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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热拉克的疯子,梅格雷警长

发布时间:2019-11-21 09:37编辑:寓言故事浏览(70)

      下班时,梅格雷警长发现自己喜爱的那只欧石南根做的大烟斗不见了。这只烟斗怎么会丢了呢?对了,下午,他接待过勒鲁瓦太太和她刚成年的儿子。

    梅格雷选择上午九点钟——困为这时阳光最柔和,广场也开始奏起了生活的旋律——让人把这样的通告张贴在全市。通告上写着:“梅格雷警长将于星期三上午九时,在“英吉利大饭店”接待来客,凡提供贝热拉克袭击案件的有关情况者,将给予一百法郎的酬金。此类袭击目前看来是一个疯子所犯的罪行。”广告张贴后,他的夫人间:“我要不要呆在屋子里呢?”他回答:“你可以呆在这儿!”才八点半,梅格雷燃着烟斗,已经听到了一阵马达声。这是那辆老“福特”发出来的熟悉声音,它只要一上档,梅格雷立即就能辩别出来。为什么勒迪克昨天没来?——我们俩争论了几句,对贝热拉克疯子的看法不完全一致,不过,他待会儿肯定会来的!……——勒迪克……也是个疯子!……也许甚至有好几个疯子!这样一张通告必然会吸引精神有些不正常的人、富有想象的人、神经过敏的人、患有癫病的人……勒迪克,进来吧!勒迪克甚至还来不及敲门,就被梅格雷请进屋来了,他脸上略有愧色。——请坐!把帽子交给我妻子吧。等一会儿,我们一起来接待来客。我敢担保疯子准在外边的人中间。外面有人敲门,然而,刚才没有人穿过广场呀,一转眼,饭店老板进来了。“请原谅!我不知道您有客人……就是关于通告上的事儿……”梅格雷问:“您有什么情况要告诉我吗?”——我?……不!……您想到哪儿去了!要是我有什么要告诉您的,我不早就告诉您啦……梅格雷透过半闭的眼皮注视着他,这样眯缝着眼睛看人,已经成为他的一种癖好。“您就不用管我们了。”他说。老板一走,梅格立即对勒迪克说,“这也是一个怪人!身强力壮,血气方刚,结实得象棵大树,玫瑰式的皮肤嫩得就象随时会爆裂似的……“他原先是附近农场的一个小伙计,靠娶女农场主才发迹的。那时他才二十岁,而她已四十五啦。”——后来呢?——他结过三次婚!命中注定嘛!几个老婆全都死了……——他待会儿还会来的。——为什么?——这,我可说不好!反正是所有的人到齐后,他一定会来的。他总会给自己找个什么借口的。现在这时候,我估计检查长已经穿着礼服走出家门了。至于医生,我敢打赌,他一定匆匆忙忙地到病房去转一圈,三言两语地把上午查房打发过去。梅格雷的话还没说完,迪乌尔索已经从一条街口走出来,匆匆地穿过了广场。“三个了。”梅格雷一笑。“怎么,三个?”勒迪克不解地问。“检查长,老板和你。”“还把我算进去,你听我说,梅格雷……”“嘘!去给迪克乌尔索先生开门,他在门口犹豫呢……”“——我过一个钟头就回来!”梅格雷太太已经戴好了帽子,她说完就走了。这时检查长进来了,他说:“我听说您办案经验丰富,因此,我愿意先来拜访您。首先,这次您当然是以个人名义来管这件事的罗。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找我商量为好。”“您请坐。”梅格雷一笑。“勒迪克,你把检察长手里的帽子和手杖拿走。检察长先生,我刚才正对勒迪克说,过一会儿,凶手肯定会来的……瞧!警察局长走过来了,他正看着表,”果真是这么回事!大家看见警察局长走进了饭店,过了十分钟,他才在房门露面。他发现检察长在场显得有些惊愕,自我辩解了一番,结结巴巴地说:“我认为我有责任……”“那当然罗!勒迪克,去拿几把椅子来,隔壁屋里会有的……现在我们的客人开始来到了,不过,谁也不愿意打头阵……”确实有三、四个人在广场上转悠,不时地向饭店瞟上一眼,他们仿佛都在导找掩饰窘态的良策,当医生的汽车在饭店门前煞车时,这些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汽车。尽管有春天和熙的阳光照射进来,屋里仍飘逸着紧张气氛,医生看见屋子里已经有了那么多人,脸上立即露出一种不悦的神情。“这简直象个军事法庭,”他一面说一面冷冷地一笑。梅格雷注意到他的胡子没刮干净,领带也远不如往常那样打得齐整。“您认为预审法官……”“他到桑特去审讯了,晚饭以前回不来。”“他的书记官呢?”梅格雷问。“——我不清楚他是否把他带走了……或者……你们瞧!他刚从家里走出来……因为他恰好庄在饭店对面,就在那座兰色百叶窗楼房的二层楼上。”楼梯上有脚步声,好几个人的脚步声,接着是悄悄的议论声。——勒迪克,开门去!这次来的一位妇女,就是那个差点儿遭了殃的女佣人,他仍在饭店工作,有个男人跟着她一起进来,羞答答的,好不自在。”他是我的未婚夫,他不让我来,说少说为妙……”她有些结巴。梅格雷道:“请进来吧,您也请进,那位未婚夫……您也请,老板……”饭店老板正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他的窄边软帽。“我只是想问一问我的女佣人……”“请进!请进!您叫什么名字?…“我叫罗莎莉,不过,我不知道是否能拿赏金……因为,我不是已经把我所知道的全告诉您了吗?“请再仔细讲一遍,梅格雷诱导道。“我说的都是事实……有人从后面向我扑来,我觉得有只手在我的下巴额跟前,我使劲地咬了一口……对了,他手指上还戴着一只金戒指呢……”“您没看见那个男人吗?”“他立即逃到树林里去了,背朝着我。”“因此,您无法辩认出那个人罗!您认得出那个戒指吗?”梅格雷的视线转到所有来客的手上,在勒迫克肥胖的手指上,戴一只沉甸甸的镌有徽纹的戒指,在大夫纤细修长的手指上戴着一只结婚戒指,检察长刚从兜里掏出手绢来,他的手十分苍白,他戴着一只金戒指!窗底下,梅格雷看见有十来个人围在一起,正在商量着什么事,说话的声音很低。“那么,罗莎莉,您总有点小小的想法吧?”姑娘不说话,不过,她的目光在检察长身上约模停了一秒钟,梅格雷又一次看见了那双带扣的黑色高帮漆皮皮鞋。“请你给她应得的一百法郎,勒迪克,请原谅,我把你当秘书来使唤了。您对她满意吗,您,老板?“作为一个打扫房间的女佣人,她是没得可说的。”老板道。“那好吧!后面的人请进来。”书记官不知何时已经钻进了屋子,他靠墙站着。梅格雷已经点燃了烟斗,他看见房门打开了,进来了一个年轻人。他衣衫褴楼,头发呈亚麻色,眼眶里带着眼屎。梅格雷瞥了检察长下一眼,转向青年人。“我希望您不要……”检察长悄悄地说。“进来吧,我的孩子!你最近一次发病在什么时候?”梅格雷问。——他一星期前出的院!”大夫说。很明显,他是个癫病患者。他不说话,却哭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的啜泣变成某种痉挛,又含含糊糊地发出一些音节:“别人总是背着我说什么……可我什么也没干!我可以发誓!……那么,你们为什么不给我一百法郎去买衣服穿穿呢?”“给他一百法郎!让下一个进来!”梅格雷对勒迪克说。”检察长不耐烦了。如果警察局长也采用这种做法,省议会下次开会时很可能……”“您真想发现些什么吗?”迪乌尔索叹了口气,对梅格雷说。“我吗?什么也不想……我对你们说过疯子会到这儿来的,他十分可能已经在这儿了。”可刚才只进来了第三个人:一个养路工人,三天前他看见过一个人影窜入树丛中,当他走近去看时,那人影立即逃跑了。——那个人影没有对您怎么样吗?——没有!与前来者交谈半小时后,屋内唯有梅格雷一个人还保持着良好的情绪。广场上,足足有三十来人。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两眼望着旅馆的窗子。有个臂戴黑纱的老农在那儿等着,两眼闪射出凶狠的目光。他自我介绍:“我是第一个受害者的公公。听着!我到这里来是跟你们打个招呼,要是那个魔鬼落到我的手里,我……他也同样有一种要把身子转过来朝着检察长的样子。医生已经站起来了,他焦躁万状;警察局长两眼望着别处;至于检察长,他像石头雕出来似的,毫无表情。那老农没跟任何人打个招呼就走了,耷拉着两只肩膀。他走后,屋里很长一段时间鸦雀无声。梅格雷故意装作专心地用一只健康的手点燃烟斗里已熄灭的烟丝。“好吧,先生们,”梅格雷终于叹了口气说道,“我看这事已进行得很不错了……”“所有这一切审讯可不都已完成了吗!”警察局长顶了一句,一边站起身来,一边取他的帽子。“不过,这次,疯子是在这儿!“梅格雷说这句话时,眼睛没有看任何人,他换了个口气,又说:“大夫,您认为疯子的这种神经质发过之后,能回忆起他所做的事吗?”“这几乎是不成问题的……请原谅我,我实在没有时间再奉陪了,”里沃博士说着站了起来,“我十一点要出诊,那也是人命关天的事。”“我同您一起走吧……”警察局长轻轻地说。“您呢,检察长先生?”梅格雷小声地问道。“嗯!……我……是的……我……”梅格雷有那么一阵子显得不大高兴。他焦躁地眺望广场已经有好几次了。当大家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突然,他从床头微微地抬起身子,咕哝着说:“终于来了!先生们,请再等一会儿……我看现在出现了新情况……”他指着那个正在奔跑,径直向饭店方向跑过来的女人。外科医生从他的位置就能看到她。他惊讶地说了声:“她是我的小姨子……可能有病人打电话来……或者出了什么事故……”他正说着,有人在楼梯上奔跑,门打开了,一个年轻女人气喘吁吁地冲进屋子。她惊惶不安地看了看自己的周围,“雅克!……警察局长!……检察长先生……她看来还不到二十岁。身材苗条,动作矫捷,长得很俊美。然而,她的长裙上留着麈土的痕迹,短上衣被撕了个很大的口子。她不断地把两只手捂在脖子上。“我……我看见他了……他把我……”谁也没动换。她费劲地讲着。她又朝着她姐夫的方向走了两步。她把脖子伸给他们看,脖子上有几块瘀斑。她接着说:“在那边,新磨坊,树林里,我正在散步,突然一个男人……一刹那!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能从他的魔爪中挣脱出来的……我想他大概有只脚绊着了一根树桩……我就乘机狠狠地揍……他可能是个流浪汉……穿着农民的衣服……两只扇风大耳朵……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他……。”“他逃跑了?”“他知道我要呼喊……这当口公路上有辆汽车的声响……他慌忙逃向矮树丛……”她逐渐地缓过气来了,一只手仍捂住脖子,另一只手贴在Rx房上。“对不起!您当时离别墅已经比较远了吗?”“就在荒弃的采石场后面。”警察局长对检察长说:“我派人去搜查一下林子……也许还来得及?”里沃博士显得很不高兴,他双眉紧锁,瞧着自己的小姨子,勒迪克寻找着梅格雷的目光,当他俩的目光相遇时,他毫不掩饰的讽刺说:“这一切似乎证明,今天上午疯子没有来过这儿。”谁也不理他的话,警察局长走下楼梯,向右拐弯,朝着市政厅走去;检察长慢条斯理的用袖口掸一掸自己的圆礼帽,把一只干瘪的手伸梅格雷:“我猜想您现在不再需要我们了!”梅格雷向勒迪克使了一个眼色,他明白应当把所有的人都打发走,罗莎莉和她未婚夫还在争论不休。当勒迪克带着微笑回到他床边时,他惊讶地发现他朋友的脸色严峻而忧郁。“怎么啦?毫无结果吧!”“不,果实累累!给我装一次烟斗,好吗……”“别犟咀了,我的老兄。”“走吧!把电话面放在我的身边……你向我谈起过的那个姑娘……有很长时间……你没见到她了吧?”勒迪克气得浑身打颤,两眼死盯着他的同事,诅咒道:“你真该死!”他说罢夺门而去,把草帽遗忘在桌子上。

    差十分八点,梅格雷在旅馆的办公桌前停下来,这时老板刚到旅馆,正和夜班值勤在一起翻阅旅客名单。一只脏水桶挡住了通道;一把扫帚靠在墙上,梅格雷神志极其严肃地抓起扫帚,细致地察看着扫帚的木把。“我用一下扫帚,可以吗?”他问老板。“请用吧……”老板结结巴巴地答道。话声刚落,他摹地若有所悟,便带着不安的神情问道:“您的房间不干净吗?”梅格雷逍遥自在地抽着今天的第一斗烟。“不,房间不脏!”他和颜悦色地回答,“我感兴趣的并不是扫帚,而是想要一小段扫帚的木把。”一个女清洁工走过来,她用身上的蓝色围裙擦着双手,心里肯定认为这位旅客疯了。“你们大概不会有锯子吧?”梅格雷接着问夜班值勤。“那好办,约瑟夫,”老板把话接过去,“你去给梅格雷先生找把锯子……”决定性的一天就这样从一件愉快而又疯疯癫癫的事情开始了。接连两个早晨天气都很好,和煦的阳光普照着大地。一个侍候房客的女佣托着早餐盘走了过去。走廊的地面用水冲洗过。邮递员走进门来,把手伸进庆邮袋。梅格雷握着扫帚,等着锯子。“我想客厅里有电话吧?”他问老板。“那当然,梅格雷先生。在左边的桌子上。我马上去给您接通。”“不必了。”“您不想打电话吗?”“谢谢。现在不需要。”他拿着扫帚走进客厅,女清洁工急忙利用这个机会向老板解释:“您看见了吧,要是我还没打扫房间,那不是我的过错,回头可别责怪我,因为客厅都还没扫完呢!”夜班值勤拿着一把生锈的锯子回来了,这是从地窖里找来的。梅格雷拿着扫帚走出来,拿起锯子,开始锯扫帚木把。他把扫帚的一头按在办公桌的边沿。锯木屑飘落在已经冲洗干净的水磨石地面上。扫帚的另一头在花名册上来回磨蹭,老板看了心里直发愁。“瞧,行啦!谢谢您。”警长终于干完了,他一面道谢,一面拣起刚锯下来的一片薄木片。他随手把锯短了几厘米的扫帚还给女清洁工。“这就是您方才要的东西吗?”旅馆老板问道,神态非常认真。“没错。”梅格雷在新大桥酒店餐厅的紧里头找到了吕卡,这儿也象在旅馆一样,到处都是女清洁工和水桶。“您知道吗,头儿?昨天夜里我们全大队整整干了一宿。阿马迪约向您告别后,他想争头功,赶在您的前面,把手下所有的人都投到这件案子上去了。喏,我可以告诉您,您同一位夫人一起上鲁瓦亚尔剧院……”“后来对我又去了佛洛里阿酒吧间。可怜的阿马迪约!那么,他们这帮人的情况呢?”“欧仁也在佛洛里阿,您可能见到他了。差一刻三点,他和一个妓女走了。”“那是费尔南特,我知道。我敢断定他俩准在布朗舍大街费尔南特家里一起睡觉。”“您说得完全对。他甚至整宿把汽车停放在人行道旁,现在还在呢。”这话梅格雷听起来很不顺耳,尽管他并不是她的情人。那天早晨,正是他呆在她那充满阳光的套房里,费尔南特喝着牛奶咖啡,几乎没穿什么衣服,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一种互相信任的亲密关系。这倒并非出于嫉妒,但是他不喜欢欧仁那样的男人。在他的想象中,欧仁现在还懒洋洋地躺在床上,而费尔南特却忙着给他做咖啡,并把咖啡端到床头给他喝!他该露出大少爷一般的笑容啦!“他想要什么就让她做什么呗!”梅格雷感叹地说,“吕卡,你再说下去。”“那个马赛人在回到阿尔西娜旅馆前又在二、三家夜总会鬼混了很久。现在正是他睡觉的时候,因为他不到中午十一、二点,是从来不起床的。”“那个矮个儿聋子呢?”“他叫科兰,和老婆生活在一起,因为他俩是正式结婚的,住在科伦库尔街的一个套间里。每当他回家晚了,他老婆就跟他吵架,他老婆从前是他妓院里的女监管。”“他现在干什么?”“采购。采购一直由他自己负责,脖子上围着一条大围巾,脚上穿着夏朗德出产的拖鞋。”“奥迪阿呢?”“他在好几家酒吧间喝酒,喝得酪酊大醉。他回到勒比克街他住的旅馆时,已经将近午夜一点钟了,夜班看守不得不扶他上楼梯。”“至于卡若,我猜想他在家里,对吗?”走出新大桥酒家时,梅格雷仿佛看见他要找的那些人都分散地躲藏在圣心教堂周围的高地上,那白茫茫的教堂正浮现在巴黎的晨雾之上。梅格雷用了十分钟的功夫,压低嗓门给吕卡布置任务,最后,他握着吕卡的手小声地说:“明白了吗?你肯定不会超过半小时?”“你带武器了吗,头儿?”梅格雷拍了拍裤兜,叫住一辆出租汽车。“巴蒂尼奥尔大街!”门房敞开着,门框里站着一位煤气公司的职员。“什么事儿?”当梅格雷经过门房时,一只刺耳的尖嗓门问。“我找卡若先生,对不起。”“左手拐弯,中二层。”梅格雷在一块开松的门毯上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拉了一下宽得出奇的门铃绶带,一只安装在套房里面的儿童玩具铃铛敲响了。可以听见里面有人在扫地,有时还碰着一件什么家具。有个女人的声音说:“您自己去开门吗?”接着,听见一阵微弱的脚步声。一根链条抽掉了。钥匙在锁眼里转动,房门打开了,可只打开不到十厘米。是卡若亲自来开的门,他穿着晨衣,头发蓬乱,粗浓的眉毛越发显眼。他一点也不惊慌,两只眼睛盯住梅格雷,阴阳怪气地说:“您想千什么?”“进屋再说。”“您是官方派来的吗?有合法的证件吗?”“没有。”卡若想重新把门关上,可警长早已垫上了一只脚,使门无法关闭。“您不认为咱俩最好谈一谈吗?”他在堵门的同时问卡若。卡若意识到已不可能把他拒之门外,于是眼色立即变得深沉了。“我可以把警察叫来……”“那当然!不过,我想那是徒劳的,还是咱俩谈谈为好。”在“公证人”后面,一个穿黑衣服的女清洁工停下手里的活,正在听他们对话。套房里所有的门因为打扫的缘故都敞开着。梅格雷注意到,“在过道的右边,有一间朝街的明亮屋子。”“那么请进吧。”卡若把门重新锁上,拴好链子,接着对来客说:“请往右拐……去我的办公室……”这是在蒙马特尔专供小资产阶级居住的典型套房,厨房顶多也不过一米宽,朝向院子,在套房进口处有一个竹制的衣架,有一间阴暗的餐厅,连窗帘也是深暗色的,印有花枝图案的糊墙纸已经褪色。卡若所谓的办公室,实际上是建筑师设计时用来充当客厅的那间屋子,在整个套间里只有这间屋子有两扇窗子,可以让光线照射进来。地板上打过蜡。房间中央有一块破旧的地毯,三张绒绣靠椅,绒绣和地毯一样,陈旧得说不上是什么颜色了。墙壁是石榴红色的,挂满了金黄色镜框,里面张贴着油画和照片。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放着几张独脚小圆桌和几个搁物架,上面陈列着一些毫无价值的小摆设。窗子附近,引人注目地摆着一张桃花心术办公桌,上面铺着一张摩洛哥羊皮。卡若走到办公桌后面就坐,顺手把进来时弄乱在右边的一些纸张收拾起来。“玛尔特!把巧克力给我端到这儿来。”他已不再瞧着梅格雷了,他静侯着,宁肯让对方先发起进攻。至于警长,他坐在一张对他来说显得过分单薄的椅子上,解开了大衣的扣子,正在用大拇指装烟丝,同时环视着四周。也许是由于打扫的缘故,有一扇窗子敞开着。当女清洁工端着巧克力进来时,梅格雷问卡若:“把窗子关起来,您不会介意吧?我前天着了凉,不希望让它严重起来。”“把窗子关上,玛尔特。”玛尔特对来客一点好感也没有,这从她在客人周围来来往往时的模样就可以看得出来。她经过梅格雷时,故意磕碰一下他的膝盖,竟然连表示歉意的话都不说一句。巧克力的香味在整个屋子里都闻得到。卡若捧着盛巧克力的杯子,象是为了暖和一下双手似的。送货汽车驶过大街,车顶几乎和窗子一般高,公共汽车银白色的车顶也和窗子一般高。女清洁工走了,却把门半开着,她继续在进口处忙忙碌碌地干活。“我不请您吃巧克力,”卡若说,“因为我想您一定吃过早点了。”“我吃过了,是的。不过,要是您备有白葡萄酒的话……”一切都得琢磨琢磨,哪怕随意说出来的话也得掂掂斤两,因此,卡若蹙了蹙眉头,思忖着为什么客人要酒喝。梅格雷猜到了他的心思,脸上漾起一丝微笑。“我在户外工作惯了。冬天冷,夏天热。因此无论是冬天还是夏天,对吗?总想喝点什么……”“玛尔特,拿瓶葡萄酒,拿只杯子来。”“普通的吗?”“对,我喜欢普通的。”梅格雷回答说。他把圆顶礼帽放在办公桌的电话机旁边。卡若小口小口地抿着巧克力,眼睛一直盯着客人。他早晨的脸色比晚上更加苍白,或者可以说他的皮肤没有血色,他的眼睛和头发眉毛一样灰暗无光,脑袋又长又瘦。卡若属于那种猜不准确切年龄的中年人,很难想象他象普通人一样,从婴儿成长为上小学的孩子,又成长为热恋姑娘的小伙子。他从来没有把一个女人搂在怀里,对她说些温情脉脉的话。相反,他的手毛茸茸的,保养得又白又嫩,好象总是握笔杆子的。办公桌的抽屉里肯定塞满了各种票据,证券,帐单,发票,收据和记录本。“您起得相当早。”梅格雷看了看表后说。“我每夜连三个小时都睡不到。”确实是这样!很难说究竟从哪方面可以觉察到这一点,然而这一点却很容易觉察出来。“那么,您读很多书啰?”“我读书,或者干脆工作。”他们配合得很默契,似乎都同意稍事休息,养精蓄锐。双方不约而同地决定等玛尔特把白葡萄酒送来后才开始唇枪舌剑。梅格雷没有在屋内看到有书柜,只见在办公桌边上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些精装书籍,有《民法大典》,《达洛兹全集》①,还有司法方面的著作——①德西雷·达洛兹(1795—1869)法国著名法学家。此处指他所著的《判例汇编大全》。“玛尔特,您可以走了。”当酒瓶端上桌子后,卡若立即对她说。她刚走进厨房,卡若差一点把她叫回来关门,可他马上又改变了主意。“请您自己斟酒吧。”至于他呢,他神态自若地打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一支自动手枪,把它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那动作做得简直没有丝毫挑衅的样子,仿佛这是他早就养成的一种习惯。接着,他把空杯子推开,两肘支在椅子的扶手上。“我先听听您的建议。”他用商人接待顾客的口吻说。“何以见得我要向您提什么建议呢?”“那您干吗要上这儿来?您已经离开警察局了,因此,您不能来逮捕我。您甚至也不能审讯我,因为您已不再是宣誓就职的警方人员,所以不管您要说些什么都会是毫无价值的。”梅格雷微微一笑表示赞同,同时把方才熄灭的烟斗又点着了。“再说,您外甥已深深地牵扯在里面,您是爱莫能助,无计可施啰。”梅格雷把火柴盒放在帽沿上,他在几分钟之内,连续拿起来三次,因为烟丝可能装得太瓷实,很容易熄灭。“总之,”卡若得出结论,“您需要我,而我不需要您。现在,我听您的吧。”他的语调和他的表情一样枯燥无味。配上这么个脑袋,这么个嗓门,酷似一个审判长。“那好吧!”梅格雷象下了一番决心似地说,同时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几步。“为了营救我外甥,您要什么条件?”“我嘛?您想要我怎么办呢?”梅格雷傻叮叮地笑了笑。“说吧!别谦虚了,解铃还需系铃人嘛。要多少钱?”卡若沉默片刻,付度着对方提出的建议。“我对此事不感兴趣。”他最后说。“为什么?”“因为我没有任何理由要去关心这个年青人,他干的事完全应该蹲班房,我不认识他。”梅格雷时而在一张画像前停下来,时而在窗前停下来,他把视线移向街头,只见一群家庭妇女簇拥着一辆手推车,争先恐后地购买新鲜蔬菜。“打个比方吧,”他十分平静地说,同时又一次点着烟斗,“要是我外甥被判与此案无涉,那我就没有任何理由再过问这件案子了。您方才说过,我已离开警察局,事实正是这样。我可以坦率地告诉您,我会立即搭乘开往奥尔良①的第一趟列车回老家,两小时后,我就可以划着小船去钓鱼了。”——①梅格雷居住的卢瓦雷省的省城,在巴黎南面一百十六公里处。“您不喝酒!”梅格雷斟了满满一杯白葡萄酒,一饮而尽。“至于您可以采用的办法,那多得很,”梅格雷接着说,同时坐下来并把火柴盒放在帽沿上,“奥迪阿在第二次对质时,可以表示自己的记忆不那么确切,别再一本正经地咬定就是菲利普。这是常有的事嘛。”卡若思考着,从他迟疑的眼神中,梅格雷看出卡若并没有听他说话,或者只是勉强地在听。不,他不在听!他所考虑的问题肯定是:“为什么这个魔鬼要找到我的头上来?”从这时起,梅格雷所操心的问题是千方百计地不使卡若的目光转移到帽子和电话机上来。他装出一副正在思考自己说过的话的样子,可是,实际上,他完全是白说。为了使自己能有更多的说服力,他又斟了一杯酒,把它喝了。“酒还可以吧?”“酒吗?还不错。我知道您将怎样答复我,因为菲利普一只开释,调查就必然加紧进行,否则,法院手中就没有罪犯了。”卡若偷偷地抬起头来,对这句话的下文颇感兴趣。就在这当口,梅格雷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因为一个念头闪过他的头脑。要是在这时候,欧仁,马赛人,烟酒店老板,或者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打电话找卡若,那该怎么办呢?这是很可能的事,甚至非常可能。头天,这帮人都被警察总署传讯了,在他们之中,“定笼罩着某种不安的感觉。不知道卡若是不是习惯于用电话来发号施令,听取汇报?”然而,在此刻,电话机已经失灵,它还得失灵好长一段时间,也许还要失灵一个钟头。梅格雷一进屋就把帽子放在办公桌上,放的位置恰好挡住主人的视线,使他看不见电话机。当他不断地伸手取火柴时,他已经把早晨锯好的那块圆木片塞到了电话耳机的下面。换句话说,电话已经接通了。在电话总局,吕卡和两名速记员正在守候,他们在必要时就可作证。“我懂得您需要一名罪犯,”警长瞅着地毯轻轻地说。这样的事是很可能发生的,譬如说欧仁想打电话,可总也打不通,他一着急,就很可能亲自上门求见。这样岂非功亏一篑了吗!一切又得重头开始!或者更确切地说根本就无法重新开始,因为卡若有了警惕。“这并不困难,”梅格雷继续往下说,尽量使得自己的声调保持平稳。“只要随便找个外貌和我外甥差不多的小伙子不就行了吗?这样的小伙子在蒙马特尔有的是,准能找到。然后把他送进苦役犯监狱,这又不会损害您一根毫毛。再用二、三个人出来作证,不就万事大吉了吗?”梅格雷感到浑身发热,他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我这样可以吗?”“可以把窗子打开。”卡若建议。不!给街上的声音一搅和,速记员在电话里可能会有一半的对话听不清楚。“谢谢您的好意。那是感冒使我发的汗,最忌讳受风。我方才说……”他又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同时又装了一斗烟。“烟不至于会妨碍您吧?”在屋里总听到女清洁工来回走动的声响,也有脚步停住的时候,那准是玛尔特竖着耳朵在偷听。“您只要提个数字就行了。一笔这样的交易,该花多少钱?”“该蹲苦役监牢!”卡若斩钉截铁地驳回。梅格雷微微一笑,但是他开始怀疑自己这套办法是否还有效。“这么说,您是害怕了,那么您有什么锦囊妙计吗?”“我不需要什么锦囊妙计!警察当局已经逮捕了一个人,指控他杀害了佩皮多。这事是警察当局决定的,与我无关。我有时确实也给警方以及司法总署效点劳,但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我只能为您感到惋惜……”他象要站起身来结束谈话的样子。必须刻不容缓地另想一招。“您愿意我告诉您立即要发生的事吗?”梅格雷煞有介事地说。他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说完这句话,以延缓一点时间。“两天之内,您将不得不把您的小伙计奥迪阿干掉。”这一炮看来打中了,这是肯定的。卡若不敢用眼睛正视他。梅格雷生怕丧失了有利的时机,赶紧接着说:“您和我一样都知道得很清楚嘛!奥迪阿是个年幼无知的人。此外我还怀疑他吸毒,这使他很容易受惊。自从他感到我盯住了他以后,他接连不断地干蠢事,常常惊惶失措,那天晚上,他在我房间里已经咬出了同党。第二天您为了阻止他说出对我坦白的事,您出现在司法警署的门口,这着棋您考虑得很周到。可是,您只能暂时得逞,却不能永远得逞。奥迪阿昨天夜里跑遍了各个酒吧间,喝得酩酊大醉。今天晚上他一定还会这样。要知道他身后不断地有人跟踪……”卡若不动声色,眼睛凝视着石榴红墙壁。“清说下去。”他还是用一种很自然的声调说道。“还有必要吗?您难道不知道你们是怎样消灭一个被警方日夜监视的人吗?要是您不干掉奥迪阿,他可就要供出全部实情,这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要是您把他干掉,那您准会被捕,因为在他受到跟踪的情况下进行谋杀,是很难逃脱的。”阳光透过脏玻璃射到办公桌上,几分钟后就会晒着电话机。梅格雷一口接着一口地抽着烟斗。“您怎样来应付这样的局面呢?”卡若用普通的声调对着里屋说:“玛尔特!把门关上!”她嘴里嘟嘟嚷嚷地把门关上了。于是卡若降低了声调,梅格雷直担心这么小的声音是否能传到电话里。“要是奥迪阿已经死了呢?”卡若说这句话时脸上毫无表情。梅格雷想起了他和吕卡在新大桥酒家的谈话。队长不是明确地告诉他奥迪阿后面盯着一个便衣,他在将近一点钟时已经回到了勒比克街他住的旅馆吗?而且便衣理应整宿监视着旅馆。卡若把手搁在办公桌的那张旧羊皮上,离手枪只有几厘米。他接着说:“您瞧您的那些建议都站不住脚吧,我原先以为您会更加高明一些呢。”梅格雷惊得目瞪口呆,而卡若又补充说:“要是您要了解详细情况,您可以打电话问十八区警察分局。”他说这句话时,本来完全可以随手拿起电话听筒把它交给梅格雷的,但是他没有这样做。警长重新恢复了呼吸,急忙说道:“我相信您说的话。然而,我还没有和盘托出呢。”梅格雷自己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但是他必须继续呆下去。他无论如何必须从卡若嘴里掏出话来,而这正是这个家伙象害怕瘟疫似地竭力回避的。直到现在为止,他从不否认他犯有凶杀罪,可是他也没有说过一句可以作为正式供词的话,真是滴水不漏。梅格雷此刻想到吕卡的耳朵上戴着耳机,等得已经不耐烦了。可怜的吕卡,他听到了曾经有过一线希望的对话,可现在完全泄气了,他对速记员说:“没有必要记那玩意儿了。”再说要是欧仁或者另一个同伙来电话呢?“您真的相信还值得同我继续谈下去吗?”卡若强调说,“我该梳洗穿衣了。”“我再耽误您六分钟就够了。”梅格雷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后象一个国即将发表演说而心情十分激动的人那样,站了起来。

    梅格雷坐在床沿上,费尔南特盘着双腿,舒了口气,把鞋脱了。她同样毫无顾忌地撩起绿色丝绸长裙,解下系在腰间的吊袜带。“你不脱衣服?”梅格雷摇摇头,可她没有注意到,因为她正从头上套出她的长裙。费尔南特住的是一个小套房,座落在布朗舍大街上。楼梯上铺着一块红色的地毯,可以闻到地板上打过蜡的味儿。方才上楼时,梅格雷看到每个房门前都摆着空奶瓶。接着他们穿过一个客厅,小摆设布置得琳琅满目,梅格雷还看到一间非常整洁的厨房,所有的餐具放得井井有条。“你在想些什么?”费尔南特一面问,一面脱去长袜,露出了修长白嫩的大腿,然后兴致勃勃地瞧着自己的脚指头。“什么也没想。可以抽烟吗?”“桌子上有香烟。”梅格雷嘴里衔着烟斗来回地踱着方步,他在一张放大的、一个五十多岁妇女的相片前停了一会儿,接着又在种着绿色观赏植物的铜质花盆前停了一会儿。地板是打了蜡的,房门附近放着两块形似鞋套的毛毡,想必是费尔南特在房内走动时为了不把地板弄脏使用的。“你是北方人吗?”他问,可是眼睛并没有看她。“你从哪儿看得出来呢?”梅格雷终于威严地在她面前停住了脚。她的头发可以说是金黄色的,但更接近于棕色,嘴宽鼻尖,其貌不扬,脸上还长着不少雀斑。“我是鲁贝①人。”——①法国北部靠近比利时的一个边境城市。这可以从套房内擦洗得洁净明亮,尤其是厨房里整理得有条不紊等方面看出来。梅格雷断定费尔南特每天上午都呆在家里,坐在火炉旁,一边喝着用大碗盛的咖啡,一边读报。现在,她带着几分焦躁不安的神情望着这位伴侣。“你不脱衣服?”她重复了一遍,同时站起身来走向镜台。接着,她立即怀疑地问:“那你来干什么?”她预感到事情不妙,开动了脑子。“我不是为这个来的,你这个问题提得对。”梅格雷坦率地说,脸上漾起了微笑。当看见她突然觉着羞耻而抓起一件晨衣时,他笑得更欢了。“那你究竟要干什么呢?”她猜不透来客的意图,尽管她具有把男人分门别类的本事。她仔细地观察着来客的皮鞋、领带和眼神。“你总不见得是警察吧t”“你坐下,让我们象好朋友那样聊一聊。你并没有完全弄错,因为我曾经在司法警署当过许多年警长。”她皱了皱眉头。“别害怕!我现在已经不当了!我已经退休,住到乡下去了,我今天到巴黎来,是因为卡若干了一件卑鄙的勾当。”“原来是为了这!”她自言自语地说,同时回忆起刚才他们两个面对面坐会时的那种不同寻常的神态。“我需要取得证据,可是有的人我无法去盘问他们。”她不再用“你”称呼海格雷了。“您想让我帮助您,是这样吗?”“你猜着了。你和我都很清楚,佛洛里阿有一帮坏蛋,不是吗?”她叹了口气表示同意。“真正的老板是卡若,他还有‘鹈鹕’和‘绿球’两家酒吧间。”“他好象在尼斯也开了一家什么店。”他们终于各自坐到了桌子的一边,费尔南特问。“您不想喝点热饮料吗?”“现在不喝。你听说过两星期前在布朗舍广场发生的案件吗?一辆坐着三、四个男人的小汽车在将近凌晨三点时开过大街,汽车开到布朗舍广场和克利希广场之间时,车门打开了,有一个人被扔出车外,抛在路面上。这个人已被刀子捅死。”“巴尔纳贝!”费尔南特说出了这人的名字。“你认识他?”“他是佛洛里阿的常客。”“这就是卡若耍的花招。我不知道他本人是不是在车里,但佩皮多肯定在里面。”昨天晚上,就轮到了他的头上。”她没开口,皱着眉头思索着,那模样倒象是个家庭妇女。“这些对您有什么用?”她终于提出了疑问。“要是抓不到卡若来抵命,我的一个外甥将要蒙受冤屈。”“那个长着红棕色头发,象个税务官员的小伙子?”这下轮到梅格雷感到惊讶了。“你怎么认识他的?”“二、三天前,他到佛洛里阿酒吧间来过。我很快就发现了他,因为他既不跳舞也不和任何人说话。昨天,他请我喝了杯酒。我千方百计引他说话,结果他不打自招,结结巴巴地向我解释,他什么也不能告诉我,他正执行着一项重要任务。”“真是个傻瓜!”梅格雷站起身来,开门见山地说:“那么,一言为定了?要是你帮助我把卡若掌握在手里,我偿你二千法郎。”她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这使她觉得很有趣。“那我该做些什么呢?”“首先,我要了解昨天晚上卡若是不是去过丰丹烟酒店。”“我今晚就去了解?”“最好马上就去。”她脱下晨衣,把长裙拿在手里,瞥了梅格雷一眼。“我真的穿衣服了?”“好极了。”他松了口气,在壁炉上放了一百法郎。他们俩重新下楼走上布朗舍大街,在杜埃街拐角处握手告别。梅格雷往南向洛雷特一德一圣母街走去,到达旅馆时,他才发觉自己正轻轻地吹着口哨。上午十点钟,他已经进了新大桥酒家,选择了一张断断续续晒得着太阳的桌子,因为在酒店前经过的行人不时地把阳光挡住。已经有些早春的气息了。街上的活动变得更加欢快,声音也变得格外嘈杂。在警察总署,该是每日汇报工作的时间了。在两侧排列着办公室的过道尽头,司法警察总署署长正在接见随身携带着文件卷宗的助手,阿马迪约警长也和同事们在一起。梅格雷猜得出署长说了些什么。“那么,阿马迪约,关于帕莱斯特里诺那个案件呢?”阿马迪约的身子略向前倾,不断地用手拭捋着八字胡,脸上露出恭谦的微笑。“这就是案情报告,署长先生。”“梅格雷真的在巴黎吗?”“听说是在巴黎。”“那么,为什么这个鬼家伙不来看我呢?”梅格雷微笑着,他确信事情准是这样的。他仿佛看到阿马迪约的长脸拉得更长,听到了他的谗言:“他也许自有一番道理吧。”“你真相信是那个便衣开的枪?”“我不能断言,署长先生。我只知道枪上有他的指纹,在墙上找到了第二颗子弹。”“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干呢?”“吓得神魂颠倒了呗……有人尽给我们推荐些没经任何训练的年青人来当便衣警察……”菲利普恰好走进新大桥酒家,他径直朝姨夫走来。姨夫问他想吃些什么。“一杯牛奶咖啡。我已经弄到了您要的所有材料,不过这可真不容易。阿马迪约警长已对我另眼相看!别的人也对我有怀疑。”菲利普擦了擦眼镜片,然后从兜里掏出几张纸来。“首先关于卡若。我已经去过罪犯档案科,抄录了他的卡片。他生于蓬图瓦兹,现年五十九岁。早先在里昂谋生,当过一个诉讼代理人的文书,由于伪造证件和使用假证被判处徒刑一年。三年以后,又因企图诈骗一家保险公司坐了六个月的牢。这是在马赛。“在档案上有好几年失去了他的踪迹,但我在蒙特卡诺①一家赌场的材料里又找到了他,他在那儿当抽头钱的人。从那时候起,他给保安局当耳目,尽管这样,他仍与一件至今尚未查清的赌场案子有牵连——①摩纳哥公国的一个地区,以赌场众多著称。“最后,五年前他到了巴黎,当上了‘东方俱乐部’的经理,这实际上是个赌场。不久,俱乐部关闭了,但是卡若不愁没有饭吃。关于他的情况,就这么些。打那以后,他一直住在巴蒂尼奥尔街的一幢住宅里,只雇了一个女佣人。他继续为警察局通风报信,也经常去司法警察总署。至少有三个夜总会是属于他的,但都由他手下的人出面经营,充当他的挡箭牌。”“佩皮多呢?”梅格雷问,他方才扼要地作了记录。“二十九岁,那不勒斯人①曾因贩卖毒品被两次驱逐出法国。没有别的罪行。”——①意大利濒临第勒尼安海的一个港口城市。“巴尔纳贝呢?”“生在马赛,三十二岁,曾被三次判刑,其中一次犯的是共谋持械抢劫罪。”“在佛洛里阿有没有找到那批货色?”“什么也没找到,既没有毒品也没有票据。杀死佩皮多的凶手把这些统统都拿走了。”“那个故意撞你,随后去报警的家伙叫什么?”“约瑟夫?奥迪阿。他原先是在咖啡馆里当差跑腿的。他没有固定住所,他的信件都投寄到丰丹烟酒店。我想他是参与赛马赌博的。”“顺便告诉你,”梅格雷说,“我遇见了你的女朋友。”“我的女朋友?”菲利普重复了一遍,脸上泛起了潮红。“一个穿绿色丝绸长裙的大姑娘,你曾经在佛洛里阿请她喝过酒。我们几乎一起睡觉了。”“我可没有和她睡过觉。要是她瞎说一气……”这时,吕卡走进酒店,他神态游移,不敢走向前来。梅格雷示意要他过来。“你管这桩案子吗?”“恰好不是我管,头儿。我来只是顺便告诉您卡若又到总署去了。已有一刻钟了,他和阿马迪约警长关起门来不知说的什么名堂。”“你也来喝半开吧?”吕卡从梅格雷的烟袋里取出烟丝装满自己的烟斗。此刻正是侍者们打扫卫生的时间,他们用去污粉擦洗玻璃,在桌子之间的地板上撒上锯木屑。老板已经换了一件黑外套,正检查着排列在餐具桌上的各式冷盘和小吃。“您认为这是卡若干的吗?”吕卡压低嗓门问梅格雷,同时把手伸向啤酒杯。“我确有把握。”“这可是大杀风景啦!”菲利普不敢插嘴,恭恭敬敬地看着身旁这两位在一起工作长达二十年之久的老前辈,他俩都抽着烟斗,偶尔交换几句话。“他见到过您了吗,头儿?”“我专门走过去对他说我要他的命。侍者!再来二个半公升!”“他说什么也不会承认的。”被太阳照得金光灿灿的萨马里丹牌卡车从酒店的玻璃橱窗前开过,一列列有轨电车跟在后面,不停地打着铃。“您准备怎么办呢?”梅格雷耸耸肩,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他的一对小眼晴,越过繁华的街道和宁静的塞纳河,凝视着法院大厦。菲利普则在一旁玩弄自己的铅笔。“我该走了!”吕卡队长叹了口气,“我该去调查圣?安东尼街上一个小伙子的情况,是个波兰人,干了几件蠢事。您今天下午在这儿吗?”“很可能在。”梅格雷也站起来了。菲利普神色忧郁地问道:“我和您一起去吗?”“不必了,你回总署去吧。我们回头都到这儿来吃午饭。”梅格雷乘上公共汽车,半小时后,他上了费尔南特的楼。她几分钟后才出来开门,因为她还睡着呢。卧室里已经洒满了阳光,还未整理的床单洁白得使人耀眼。”“这么早就来了!”费尔南特觉得惊讶,她穿着睡衣,把两襟对迭,遮住自己的胸脯。“我刚刚还在睡觉呢!请您稍等一会儿。”她走进厨房,点燃煤气炉,在一只锅里灌满水,同时接着说:“根据您的要求,我去过烟酒店了。当然,他们对我没有怀疑。那老板同时也是阿维尼翁①一家小旅馆的老板,您知道吗?”——①法国沃克吕兹省的省城,位于巴黎东南六百七十七公里处。“接着说下去。”“那儿有一桌人在打‘勃洛特’①我充当了奉陪他们的角色,整整一宿,又累又困。”——①“勃洛特”是法国人很喜欢玩的一种纸牌游戏,一九○○年从荷兰传入。下面的谈话中涉及到打“勃洛特”时的一些习惯用语。“你没有注意有个名叫约瑟夫?奥迪阿的,小个儿棕色头发的人吗?”“等一等!反正,是有个叫约瑟夫的,他向大家讲述怎么在预审法官那儿呆了一个下午的情况。可是您知道这种纸牌是怎么打的吗?大家在一起玩。加倍!再加倍!该你叫主花,皮埃尔……这时不知谁说了句话……柜台那边有人答应……我不叫!……我也不叫!……该你叫了,马塞尔!老板也在一起玩……还有一个黑人……“‘你喝点什么吗?’一个高个儿棕色头发的人问我,同时指着身边的一把椅子让我坐下。“我没有表示不同意,他就给我看他的牌。“‘反正,’那个大家都叫他约瑟夫的人说,‘我呀,我觉得把一个警察扯在里面是危险的,明天他们必定还要我同他对质。当然,看那警察的脸倒挺和善,很象个大傻瓜……’“‘鸡心主花!’“‘四张同花顺子,最大的!’”费尔南特中断了描述,间梅格雷:“您也来一杯咖啡吧?”咖啡的芳香已经充满了所有三间屋子。“而我呢,您一定很明白,我不能一下子就把话题转到卡若身上。我对他们说:“‘你们各位每天晚上都象这样在这儿玩牌?’“‘可以这么说吧……’坐在我旁边的人回答。“‘你们什么也没听见吗,昨天夜里?’”梅格雷脱去大衣和帽子,又把窗子打开一半,街上喧闹的声浪立即侵入室内。费尔南特接着说:“他用一种挑逗的目光瞅了我一眼,回答说:“‘好啊!你这个女人可真邪,嗯?’“我看他再也忍不住了。他一面玩牌,一面摸我的膝盖。“他接着说:‘我们这些人,从来什么也听不见,你懂吗?除了约瑟夫,他该看到的全看到了。’“说到这儿,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不敢把大腿缩回来。“‘还是黑桃!三张同花顺子,最大的,加倍!’“‘他真是个怪人!’这时约瑟夫说话了,他喝着一杯对热糖水的烈性酒。“那个摸我大腿的家伙干咳了几声后,低声嘀咕道:“‘我也宁可让他别老去找那些警察。你们懂吗?’”梅格雷的脑海里浮现出烟酒店里的这个场面。他几乎可以识别他们每个人。老板在阿维尼翁开了一家妓院,这他已经知道了。那个高个儿棕色头发的人则是贝济耶①“爱神”咖啡馆和尼姆②一家妓院的业主。至于那个黑人,他是属于附近一个爵士乐队的——①法国东南部埃罗尔特省的一个城市。②法国加尔省的省城,位于巴黎东南部六百九十四公里处。“他们没有提到他的名字?”梅格雷问正在搅匀咖啡的费尔南特。“没提到他的名字。有二、三次他们说到‘公证人’,我想指的是卡若,他确实很象个越变越坏的公证人。“可是,请您耐心点儿!我还没说完呢!您不饿吗?那时该是半夜三点了,可以听见佛洛里阿放下百叶窗的声响。我边上的那个人还在摸我的膝盖,我简直要发火了。就在这当口,门打开了,卡若走了进来,他只用手碰了碰帽沿,对周围所有的人连你好都不说一声。“谁也没有抬起头来,不过我觉得他们都偷偷地瞧着他。老板赶紧跑到柜台后面。“‘给我六支法国雪茄,一盒瑞典女郎牌火柴,’公证人说。小个儿约瑟夫没有敢发怨言,出神地瞧着酒杯的杯底。卡若他呢,点燃一支雪茄烟,把其它几支塞进外套的口袋里,从皮夹里掏出一张钞票。店堂里静得连一只苍蝇飞过都听得见。“应该说这样的寂静并没使他觉得难受。他转过身来,平静而又冷淡地瞧了瞧所有在坐的人,接着又用手破了碰帽沿就走了。”当费尔南特把涂了黄油的面包浸泡在咖啡里时,她的睡衣敞开了,露出一只隆起的Rx房。她大约二十七、八岁,可还保持着少女的体型,丰满的Rx房呈浅淡的玫瑰色。“后来他们没说什么?”梅格雷问,同时随手把煤气炉拧小了些,因为在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发出了吱吱的声响。“他们相互看了看,挤眉弄眼地交换着眼色。老板重新回到座位上,松了口气。”“就这些?”约瑟夫面色有些尴尬,解释道:“‘你们都知道,他有什么好神气的!’”这时的布朗舍街差不多象一条外省的街道,可以听到装载啤酒的沉重马车经过大街时的马蹄声。“其他几个都傻笑了一阵,”费尔南特补充说,“那个摸我大腿的人发起牢骚来了!”“‘他有什么好神气的,没有!可是他很鬼,把我们大家全都卷进去了。我对你们说过了,我宁肯让他不要每天去警察总署!’”费尔南特终于讲完了,她竭力不遗漏任何一个细枝末节。“你立即就回来了吗?”“这不可能。”这句话似乎使梅格雷不那么高兴。“哦!”她急忙补充道:“我没有把他带回家。这些人,还是别让他们看到我的那些小摆设的好。他一直把我缠到五点才放我走。”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现在我该做些什么?”梅格雷踱来踱去,正在进行思考。“他叫什么名字,你的那个顾客?”“欧仁。他的烟盒上镶着两个金质的姓名开头字母:E.B。”“你今晚还愿意去丰丹烟酒店吗?”“如果有必要的话。”“你要特别照料那个小个子约瑟夫,是他报的警。”“他对我可不大感兴趣。”“我不是要你干这个,你仔细听他说些什么就行了。”“现在,要是您允许的话,我得抬掇一下房间。”费尔南特说,同时用一块手绢系住头发。他们俩握手告别。梅格雷下楼梯时,怎么也没有估计到,当天夜里在蒙马特尔会进行逮捕,警察专门把丰丹烟酒店作为目标,并把费尔南特押到拘留所。而卡若,他却全都知道。“我要向您报告,有六个妓女没有办理合法手续。”此刻,他正在向社会风化警察大队队长告密。尤其是费尔南特,在囚车里肯定少不了她的一席!

      勒鲁瓦太太家住在贝西码头的一幢二层楼房里,家中只有母子俩,因无固定收入,就将空闲的房间租给房客。但最后一个房客布勒斯但已于三年前搬走了。最近她发现,在她出门帮佣和儿子上班后,有入到她家中翻动东西。梅格雷问道:“会不会最后一个名叫布勒斯但的房客,又回来寻找遗失在房里的什么贵重东西?”

      勒鲁瓦太太说:“他是经商的,很有钱,可是听说他在前不久已经死了。”

      梅格雷的话似乎给约瑟夫某种启示,他催促说:“妈妈,我们回去吧,警长是有名的侦探,这小事就不必麻烦他了。”

      这时署长找梅格雷去商量一个案件,母子俩也就走了。梅格雷放在桌上的烟斗就是在此时丢失的。

      第二天勒鲁瓦太太又来找到他,气急败坏他说:“昨天夜里又有入来到屋里,我不知道怎么会睡得那么死,一点儿动静都没听见,而且我的儿子也失踪了。他在一家理发馆工作,老板说约瑟夫没有上班,肯定被人拐走杀了。”

      警长跟着勒鲁瓦大大到她的家中察看,门没有被撬的痕迹,但昨晚确实有人来过,约瑟夫似乎走得很匆忙,只穿了一双拖鞋。梅格雷又到约瑟夫的卧室看了看,卧室里散放着许多侦探书籍,还有一张梅格雷衔着烟斗的大照片放在书桌上,他想:“这小子偷了烟斗,原来是想模仿我啊!”他又问:“约瑟夫可能会到什么地方去?”

    澳门威斯尼人平台,  勒鲁瓦太太说:“我们在城里没有亲戚,好几年前我曾带他到榭尔的地方去玩过一次,还在乡村饭店吃过一顿饭。”

      梅格雷打了个电话到警署,了解到了所需要的情况,就请勒鲁瓦太太带他到榭尔去。来到那家乡村饭店,梅格雷把勒鲁瓦太太留在屋外,自己则闯了进去。屋里有两个人,主人正在收拾吃过的杯盘,另一个人则背着门坐着一动也不动。梅格雷招呼道:“老板有房间吗?”

      “不巧得很,唯一的房间已经有人住了。”

      “住宿的人是不是穿着拖鞋的青年人?”

      老板反问道:“怎么,你也是找他?”

      听话音,显然是已经有入来找过青年人了。那个背着门坐着的人,还是一动也不动。梅格雷走了过去,拍拍那人的肩头:“朋友,难道你也是来找那个青年的?”

      那人猛地回转身来,向梅格雷警长扑去,梅格雷早有准备,一下子将那人制住了:“尼考拉,咱们是老相识了,怎么你刚出监狱就不老实了?”

      尼考拉喘着粗气,一句话也不说,梅格雷把勒鲁瓦太太叫进屋里问道:“这个人你认识吗?”

      “他是我房客布勒斯坦的朋友,我曾经看到过他一次。”

      梅格雷说:“他就是经常到你屋子里去的人。你那幢房子三年没人居住,最近突然有人出没,我想到一定是个刚出狱的人,我向警署了解了刚出狱人的名单,首先就想到了这个尼考拉。”

      梅格雷又询问尼考拉:“三年前你和布勒斯但合伙搞到了珍室,就在那时你被捕了,出狱后,你找到了布勒斯但,他告诉你,珍宝藏在贝西街的屋子里,你就把他杀死了,窃到了钥匙,便经常到那屋里搜寻珍宝。”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还问什么呢?”尼考拉终于开口了。

      这时,楼梯上下来了一个人,此人正是约瑟夫,他穿着拖鞋,嘴里还叼着梅格雷的大烟斗,他是听到下面有响声才下来的。

      约瑟夫告诉警长,最近接连数天,都有人到他家中搜寻。他估计家里藏着什么贵重物品。后来果然在一只烛台里找到了一个小纸包,包着一颗名贵的宝石。正在这时,有一个陌生人走了进来,他淬不及防,就拿了纸包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跑出了门外。他想到树尔这个地方很冷落很安全,就乘火车来到这家乡村旅馆,可当他开好房间,从窗户中看见那人已跟踪来了。他就用家具顶住房门,坚决不让那人进来……归途上,约瑟夫不好意思地把烟斗归还给了梅格雷警长。梅格雷笑着说:“将来我送你一个比这个还要大的烟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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