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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酋长和他的奴隶们,豪夫童话

发布时间:2019-12-10 06:44编辑:儿童读物浏览(104)

      老爷!我生来就是一个德国人,在贵国呆的时间还很短,所以不会讲波斯童话,也不会讲国王和大臣的有趣的故事。请允许我讲一个发生在我们国家的故事,或许还能给你们带来一点乐趣。可惜我们的故事不如你们的优美动听。也就是说,不涉及苏丹或我们的国王,不涉及大臣或总督,即我们的司法部长、财政部长或枢密大臣等等,这些故事除非谈到士兵,通常都是平淡无奇的,只在民间流传。  

      老爷!在我前面已经有几位讲述了他们在异国他乡听来的奇妙故事。说来惭愧,像这样能吸引你的故事,我连一个也讲不上。可是,如果你不觉得无聊的话,我愿意给你讲讲我的一个朋友的故事,他的命运充满离奇的色彩。  

    亚历山大酋长阿里巴奴是个奇特的人。每天清晨,他总是走在城内的大街上。巴奴头上扎着贵重的山羊毛头巾,身上穿着节日的礼服,束一根华美的腰带,这根腰带至少价值五十头骆驼。他神态威严,双眉紧锁,两眼低垂,额上布满了忧郁的皱纹,慢慢地踱着方步,而每走五步又总是停下来摸一模又长又密的大胡须,好像在沉思什么。他朝清真寺一路走去。按照他的职务要求,他要在寺内给教徒们讲解《古兰经》。这时,人们都在街上停下脚步,望着他的背影,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他真是一个英俊魁梧的男子汉!  他也是一个非常富有的人,有人补充说,他在伊斯坦布尔港不是有幢大宅子吗?他不是广有财富和田地,还有几千头牲口和许多奴隶吗?  对,第三个人接下去说,先知保佑,不久前,伊斯坦布尔的大苏丹亲自派来了一个鞑靼人,他告诉我们说,我们的酋长是个很有威望的人,酋长不仅受到上流社会和军人的敬重,而且受到全体人民以及苏丹本人的敬重。  是的,第四个人大声说,他的一生都很幸运。他是一个富有而又高尚的贵人。不过,不过你们已经知道我想说什么了!  对,对!其余的人一起嘟哝着说,的确,他也有自己的烦恼,我们可不愿意处在他的位置上。他又有钱又高尚,可是,可是  阿里巴奴在最漂亮的亚历山大广场上有一幢华丽的住房。住房前有一方宽敞的平台,四周是大理石的围墙,全都掩映在棕榈树的树阴中。傍晚时分,他常常坐在那里,抽着水烟。在一旁站着十二名衣着鲜艳的奴隶,他们毕恭毕敬地站着,等候他的吩咐。其中一人捧着槟榔,另一人替他撑着遮阳伞,第三个人捧着金酒杯,杯内斟满了名贵的酒,第四个人执着一把孔雀羽毛扇,不时替酋长驱赶飞来飞去的苍蝇;还有一些歌手,他们带着琵琶和吹奏乐器,只要主人吩咐,他们就弹琴奏乐,让他尽情享受;他们中间最有学问的那个奴隶,手头上有不少书卷,随时准备为他朗读。  可是,这些奴隶都白白地侍候在一旁。他不想听乐曲,不想听唱歌,不想听前人的格言和诗歌,也不想喝杯酒,更不想尝一口槟榔。是啊,甚至连手执孔雀羽毛扇的奴隶也白白地为他忙碌,因为他根本不在意在一旁嗡嗡飞舞的苍蝇。  这时过路的行人总爱停下脚步,惊讶地望着这座豪华的府第,惊叹奴隶的衣着鲜艳,以及这一切陈设的舒适。可是,当他们看到酋长这样严肃而又神态黯然地坐在棕榈树下,目光专注地看着水烟筒里冒出的缕缕青烟时,他们只得摇摇头,说:天晓得,这个富翁真可怜。他拥有一切财富,却比一文不名的人还要可怜,因为先知并没有赋予他及时享乐的智慧。  过路人说着,嘲笑他一番,然后走了。  一天傍晚,酋长又坐在门前的棕榈树下,虽说他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是他却悲伤而又寂寞地抽着水烟筒。站在不远处的几个年轻人,打量着他,哧哧发笑。  的确,有人开口说,酋长阿里巴奴是个笨蛋。我要是有这么多财产,那就采用另外一种享受方式了。我将天天过纸醉金迷的快活日子,让朋友们在这些大客厅里大吃大喝,让凄凉的厅堂里充满欢声笑语。  是啊,另一个人接着说,如果真是这样,情况倒也不坏。不过,如果朋友来得太多的话,即使像受到先知赐福的大苏丹,拥有巨大的财产,也会坐吃山空的。如果我来到这美丽的广场上,坐在棕榈树下,那么那里的奴隶必须为我唱歌助乐,而且还要有人翩翩起舞,表演各种各样的精彩节目。我在一旁高贵地吸着水烟筒,让人递上名贵的饮料。这一切都使我赏心悦目,我俨然是巴格达的国王。  这位酋长,第三个能写会算的书生说,听说是个聪明而又博学的人。他对《古兰经》的讲解,足以证明他曾经阅读过名家的诗文和智者的论着。可是,他对生活的种种安排,能够说明他是一个理智的人吗?那里站着一个奴隶,手里捧着一大堆书卷。我真愿意脱下节日的盛装,跟他换一本书来阅读。这些书肯定都是稀世珍宝。可是他呀!他坐在那里,吸着烟,而让书束之高阁。我如果是酋长阿里巴奴,我就让奴隶给我读书,直读得他上气不接下气,或者读到夜幕降临。依着我的性子,即使我睡着了,他也应该继续给我读下去。  哈哈!你们都对我很了解,我喜欢过一种美好的生活,第四个人笑着说,难道我光知道吃吃喝喝,唱歌跳舞,念念格言,听听那些可怜文人的诗文吗?不,我另有打算。他的骏马骆驼成群,金银财宝成堆。我如果是他,就要去旅游,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甚至走到莫斯科,走到法兰克。为了看看繁华的世界,不管哪条路,我都愿意去走。我要是他,我就这样去生活。  青春是美好的,人在青年时代是很愉快的。一位相貌平常的老人站在他们身旁,这时听到他们的议论,凑趣着说,可是请允许我多说一句:人在青年时代也是愚蠢的,喜欢海阔天空地瞎扯,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老人家,你这是什么意思?年轻人诧异地问道,你是指我们而言吗?我们批评酋长的生活方式,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一个人比别人聪明,他就会修正对方的错误,先知是这样教诲我们的。老人回答说,是啊,酋长有的是珠宝,他想要的一切都能弄到手。可是他还是有理由显得悲伤和严肃。你们以为他一直都是这副样子吗?不,十五年前我看到他时,他精力充沛,欢乐得像头羚羊,生活过得很愉快。那时他有一个儿子,儿子是他生活的乐趣,长得很漂亮,又有教养。看到他、听到他讲话的人都会妒嫉酋长能有这么好的一个儿子。孩子当时只有十岁,可是学问比十八岁的男子还要多。  难道他的儿子死了吗?这个可怜的酋长!年轻的书生喊着说。  如果他事先能知道自己回到先知居住的老家比待在这儿亚历山大要愉快得多,那对他来说倒是一个很大的安慰。可是,他所经历的一切却要糟得多。当时,法兰克人像一群饿狼侵入我们的国家,要跟我们打仗。他们占领了亚历山大,然后从那里继续往前,一直往前,打败了麦默洛克雇佣军。酋长是个聪明人,知道怎样跟他们周旋。可是,到底是他们贪图酋长的财宝,还是他窝藏了自己的教友,我知道得不太确切,总之,有一天,他们闯进了他的家,指责他暗中用武器、马匹和粮食支持麦默洛克雇佣军。他竭力辩解,说自己无罪,可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因为法兰克人又粗鲁又残暴,见到有钱财可敲诈时,他们是不择手段的。于是,他们把酋长的小儿子带回营房做人质,小儿子名叫卡埃拉姆。酋长拿出许多钱,希望赎回儿子,可是他们不但不放他儿子,反而利用人质索取更多的钱财。有一天,他们的总督,或者其他什么人,下了一道命令,让他们火速驾船回国。亚历山大城里的人都不知道他们撤离的消息,法兰克人突然启锚,驾船驶入茫茫的大海。他们带走了阿里巴奴的小儿子卡埃拉姆。后来,人们再也没有听到关于孩子的音信。  啊,可怜的人,真主怎么给他这样的打击!年轻人齐声喊道,他们朝酋长投去同情的目光。酋长虽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是这时他却悲伤而又孤独地坐在棕榈树下。  他心爱的妻子思念儿子,终日悲伤,最后丢下他离开了人世。他自己买下一艘海船,把船上的用具装备齐全,又说服了住在山下井边的法兰克医生,陪他到法兰克寻找他丢失的儿子。他们上了船,在大海上航行了很久,最后来到曾入侵过亚历山大的那个异教徒的国家。可是那里刚刚发生了一件可怕的大事。不久前,他们杀掉了国王和总督,富人和穷人在互相厮杀,举国上下一片混乱。他们在各个城市里寻找小卡埃拉姆,可是都没有找到;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最后,法兰克医生只好劝酋长登船回去,否则,恐怕连他们自己的命也保不住了。  于是,他们又回来了。从此以后,酋长每天就像现在这样过日子,他为自己的儿子而悲哀痛心。他这样做,是合情合理的。他在吃饭喝水时,就不禁想到:我那可怜的卡埃拉姆也许在忍受饥渴的煎熬?他穿上节日的盛装,围上厚实的围巾时,就不禁想到:我的儿子也许正赤身裸体吧?他周围的奴隶有的在唱歌跳舞,有的在朗读,这时他就不禁想到:我那可怜的儿子也许正在为法兰克君主跳舞唱歌,给他助兴吧?然而,他的最大的痛苦是:他相信,他的小卡埃拉姆生活在远离祖先的异教徒当中,他们嘲笑他,让他背离祖先的信仰,使他们父子俩最后来到天堂的花园里时,恐怕连拥抱一下也不行!  因此,他对待奴隶很和气,经常接济穷人。他想,真主会有报应的,真主会打动法兰克君主的良心,让法兰克人也能和气地对待自己的儿子。每逢他儿子被抓去的那个日子,他总要释放十二名奴隶。  关于他的善举,我也听到过。能写会算的书生说,不过,其中也有不少奇谈怪论。有关他儿子的消息却偏偏没有人提到过。人们喜欢说他是个古怪的人,特别喜欢听人讲故事。他每年都让奴隶们进行比赛,谁故事讲得最动听,谁就能够获得自由。  你们千万别听信这些人的话,老人说,事情正如我说的那样,我知道得最清楚。他在那些苦闷的日子里很有可能想让自己轻松一下,才叫人来讲故事。不过,他释放奴隶,这完全是为了儿子的缘故。可是,夜已经很凉了,我还得继续赶路。但愿你们太平无事,年轻人,今后你们应该想到,酋长毕竟是个好人!  年轻人很感谢老人,感谢他送来了这些消息,随即又看了一眼悲哀不已的酋长,然后转身沿街道走去,一面走,一面还在说:我可不想做阿里巴奴酋长。  自从这些年轻人同那位老人对首长阿里巴奴议论后不久,在一天晨祷时,他们又不期而然地在大街上相遇了。他们想起了老人和他讲过的故事,大家都很想念酋长,就朝他的住宅望去。让他们大吃一惊的是,那里装饰一新,显得非常富丽堂皇!衣着鲜艳的女奴们在平台上散步,平台上旌旗飘扬,大厅里铺着贵重的地毯,美丽的丝绸与地毯相连,一直铺到宽阔的台阶下面,甚至连街道上也铺着漂亮的布料。有些人恐怕做梦也想不到用这种精细的布做件节日的盛装或者做一双舒适的鞋垫。  哎呀,刚刚过了几天,酋长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啊!年轻的书生说,他要举办庆典吗?他要让歌手和舞蹈家表演一番吗?你们瞧瞧这些地毯!恐怕在整个亚历山大也找不到这样漂亮的地毯!这种细布铺在平地上,说真的,这是多么可惜啊!  你们可知道我在想什么?另一个说,他肯定要接待一位贵宾,因为他做这样的准备工作往往是为了迎接大国的君主或大臣。今天来的人会是谁呢!  你们看,上回我们遇到的老人,不是正从下面走过来吗?对,他什么都知道,也一定知道今天的盛况是为了什么。喂,老先生,你不想到我们这里来聊聊吗?  他们大声喊他。老人看到他们在打招呼,便走了过去。他也认出他们是几天前跟自己聊过的年轻人。他们把酋长家的各种装饰指给老人看,问他可知道今天有什么贵客光临。  你们真的以为,老人说,阿里巴奴要举行隆重的庆典,或者有贵客光临吗?他并没有这个意思。不过,今天是斋戒月的第十二天。你们知道,他的儿子就是在这同一天被劫到敌人的军营中去的。  凭着先知的胡须作证!有一个年轻人大声嚷道,这里看上去像要举办婚礼和庆典,而今天又是他特别悲痛的日子,你怎么能把这两者扯在一起?你得承认,酋长现在有点精神失常了。  年轻的朋友,你总是喜欢草率地做出结论,是吗?老人微笑着说,这一回,你把箭镞磨得又尖又锋利,把弓弦也绷得紧紧的,可是你射出去的箭还是远远地偏离了目标。你要知道,酋长今天是在等待他的儿子回来!  什么,他已经被找到了?年轻人齐声大喊,他们很高兴。  不,长久以来酋长一直不知道他的消息。可是,你们得明白:就在八年或者十年前,酋长同样怀着悲痛的心情纪念这个日子,他释放奴隶,给穷人施舍食物和饮料,还让人给一位疲惫不堪的行脚僧送去吃的和喝的,行脚僧就躺在那幢房子的阴影里。行脚僧是个圣人,精通占卜和算命。由于酋长向他伸出了同情的手,他在吃饱喝足,恢复精力后,便朝酋长走去,对他说:我知道你悲痛的原因。今天是斋戒月的第十二天,你的儿子不是在这一天被劫走的吗?可是,请放心吧,这个悲痛的日子将会变成你欢庆的节日。你要知道:你的儿子将在这一天回到你的身边!行脚僧一字一顿地说。  任何一个穆斯林,如果对这样一个人的讲话表示怀疑,显然是有罪的。听了行脚僧的一席话,阿里的悲痛心情虽然没有减轻,但是从此以后,每逢这个日子,他总是盼着儿子回来。他装饰房屋,铺设地毯,修理大厅,似乎儿子随时都会回来似的。  妙极了!书生接着说,不过,我倒想看一下,这些装饰是如何富丽堂皇,看一下酋长是如何悲不自胜。不过,我主要还是想听听他的奴隶们是怎样讲故事的。  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事了,老人回答说,我有一位朋友,几年来他已经当了那幢大院的奴隶总管。他总爱在那一天给我一个进大院的机会,酋长的仆人和朋友成堆,所以别人也不会发现我。我愿意跟他说一声,让他答应放你们进去。你们一共只有四个人,进去是不会有问题的。你们在九点钟时再回到这里来,到时我将给你们一个回音。  老人这样说道。年轻人一一地谢过了他,然后分手走了。他们都十分好奇,很想看一下奴隶们讲故事是怎么回事。  一到约好的时刻,他们都来到酋长宅前的广场上。他们碰到了老人,老人说,奴隶总管已经同意带他们进去。说罢,他走在头里,不过没有从漂亮的地毯上走,也没有走大门,而是小心翼翼地穿过小门,然后又把小门关上。他领着大家走过不少通道,最后来到大厅。  这里人头攒动,这些人都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其中有衣着漂亮的绅士,还有城里的富豪和酋长的朋友。他们都赶了过来,想解除酋长内心的痛苦。这里还有各个民族的奴隶。他们看上去都很悲伤,因为他们都爱戴他们的主人,愿意一起分担主人的忧愁。  在大厅的尽头,有一张精致的沙发,沙发上坐着阿里最高贵的朋友,奴隶们正在四下侍候。酋长坐在他们身旁的地板上,因为他在悲伤地思念儿子,所以不愿坐在漂亮的地毯上。他用手撑着脑袋,朋友们凑着他的耳朵悄悄地安慰他,他却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似的。他的对面坐着一群奴隶,年龄有大有小,都穿着漂亮的衣服。  老人告诉年轻的朋友们,说这些就是阿里巴奴今天准备释放的奴隶,其中还有几个法兰克人。老人特别提醒他们注意一个年轻的奴隶,他长得十分魁梧。据说酋长在几天前刚从一个突尼斯商人的手里用重金把他买下来。尽管如此,酋长今天还是准备释放他,因为酋长相信,他释放的法兰克人越多,先知让他的儿子获得自由的时间就越早。  等到来宾面前都斟满了饮料以后,酋长给奴隶总管递了一个眼色。总管马上站起来,厅堂里顿时一片寂静。他走到即将被释放的奴隶面前,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们这批人,由于你们的主人,亚历山大酋长阿里巴奴的恩典,今天就将获得自由。现在,你们必须按照他家在这一天的习俗,开始讲故事吧!  奴隶们听了,交头接耳起来。接着,一个老奴隶开口说话了,他讲了一个长鼻子矮人的故事。

      我生长在德国南部的一座小城,名叫格林威塞尔。这是一座平常的小城,城中心有个小广场和一口井,旁边是古老的小市政厅,广场周围是名誉法官和体面商人的住宅,其余的居民住在几条狭窄的街道上。大家都互相认识,人人都知道这儿或者那儿发生了什么事。如果牧师长、市长或者医生家里在桌子上多烧了一道菜,全城的人在吃中午饭时就已经知道了。下午,妇女们就会进行所谓的拜访,她们一面喝着浓浓的咖啡,吃着甜甜的点心,一面谈论这一重大事件。结论是牧师长也许中了彩票,赢得了基督徒不该得到的横财;市长一定受了“贿赂”;药剂师给了医生几枚金币,叫他开了贵重的药。  

      从前,在一艘阿尔及利亚的海盗船上──就是你用慈祥的手把我从那儿救出来的船──有一个年龄跟我相仿的年轻人。他虽然穿着奴隶衣服,可是从气质上看根本不像奴隶。船上还有一些其他遭遇不幸的人,他们或者是我不愿意搭理的粗鲁的家伙,或者是语言让我听不懂的人。所以,那时在一小时的自由时间里,我总是愿意去找那位青年。他说,他名叫阿尔曼苏尔,听口音他像是埃及人。我们谈得很投机,相处很好。有一天,我们谈起各自的身世。当然咯,我朋友的命运要比我的奇异得多。  

      老爷,你完全可以想象到,当有个人迁入这座秩序井然的城市时,那儿的居民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来干什么,靠什么生活,这是多么不愉快的事。市长固然看过他的护照,但这只是一种文书,我们这儿每人都有一张……  

      阿尔曼苏尔的父亲是埃及一位有名望的人,住在那边的一个城市里,可是他没告诉我这个城市的名字。他在那里度过了愉快而又舒适的童年,享尽了世上的富贵和安乐。当然,他也很早就接受了智力培养,在伦理上受到了良好的启蒙教育,因为他父亲是个聪明人,给了他良好的道德熏陶,还给他请了一位老师,那是个有名的学者,可以满足一个年轻人的求知欲望。  

      市长在医生家的咖啡会上说,他的护照上写着从柏林到格林威塞尔,但总有点儿不对头,因为此人行迹很可疑。市长在城里是个德高望重的人,难怪那个陌生人从此就被当做一个形迹可疑的人。  

      阿尔曼苏尔十岁的时候,法兰克人越过地中海入侵到他的祖国,向他的民族挑起了一场战争。  

      陌生人的生活方式并没有能够改变乡亲们的看法。他花了几枚金币,租了一幢一直空着的房子,搬来整整一车的家具,如炉子、灶具、平底锅之类,从此独自住在里面。是啊,甚至连饭也自己烧,除了城里一个老人替他买面包、肉和蔬菜以外,没有一个人到他家里去过。这个老人也只能走到房子的走廊边,在这儿陌生人接过他买来的东西。  

      男孩的父亲对法兰克人并不友好。有一天,他正要外出做晨祷时,法兰克人突然围住了他,谴责他反对法兰克人,并提出要他将妻子做人质,以表示他对法兰克人的忠诚。在他们的要求遭到拒绝后,他们就强行把他的儿子拉到军营驻地。  

      他迁入我们的城里时,我才十岁。直到今天,我还记得他在城里引起的不安,仿佛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在下午,他不像别人那样去玩九柱戏,晚上也不去酒馆,像别人那样抽烟斗,谈论时事。市长、法官、医生和牧师长轮流请他吃饭、喝咖啡,都被他谢绝了。有些人认为他是疯子,有些人认为他是犹太人,还有一些人坚持说他是魔法师,男巫。我满了十八岁,二十岁,这个人在城里还是被称为“陌生人”。  

      奴隶正在讲故事,酋长的脸上突然阴云密布,厅里响起一阵阵不满意的嘟哝声。“怎么回事?”酋长的朋友大声说,“年轻人怎么这样蠢,竟用这样的故事触痛阿里·巴奴的伤疤?他本该安慰酋长。现在,他不但没有让酋长消愁解闷,反而增添了他的痛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一天,有人带着一些稀奇的动物来到城里。这些人是跑江湖的,他们有一匹会鞠躬的骆驼,一只会跳舞的狗熊,几条狗,几只穿着人的衣服、样子滑稽、会耍各种把戏的猴子。他们照例穿街走巷,停在十字路口和广场边上,用一面小鼓和笛子奏起嘈杂的音乐,叫他们的演员跳舞,然后挨家挨户地讨钱。这次来格林威塞尔表演的动物是与众不同的,因为有一只大猩猩,大得像人一样,用两条腿走路,会玩各种各样的把戏。这些要狗戏和猴戏的人也来到了陌生人的屋前。鼓声和笛声响了起来,他在发黑的旧窗子前露了面。他起初很不高兴,但很快变得和蔼了一些,令人惊奇的是,他甚至从窗口探出头来观赏,被猩猩的表演逗得哈哈大笑。是的,他给了耍把戏的人一大块银子,全城的人都对这件事议论纷纷。  

      奴隶总管对这个放肆的年轻人也很恼火,他扬了扬手,叫他住口。年轻的奴隶对这一切感到纳闷,他问酋长,是否故事里有什么内容引起酋长的不愉快。酋长听了这话,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说:“请安静,朋友们,这个年轻人在这里刚刚住了三天,他怎会知道我不幸的命运!法兰克人干下了许多骇人听闻的事,难道其中就没有像我一样的遭遇吗?那个阿尔曼苏尔会不会就是……唉,还是继续往下讲吧,年轻的朋友!”  

      第二天,耍把戏的人动身走了。骆驼驮着许多筐子,狗和猴子舒舒服服地坐在筐里,驯兽的人和大猩猩走在骆驼的后面。他们出城不到几小时,陌生人就赶到邮局,租了一辆特快邮车,这使邮局局长感到十分惊讶。陌生人尾随马戏团,穿过城门,沿着同一条道路追了上去,全城的人都很焦急,他们不知道陌生人究竟到哪儿去了。  

      年轻的奴隶鞠了一躬,接着讲了下去:  

      陌生人坐着邮车回到城门口时,已经是深夜了。车里还坐着一个人,他的帽子遮住了前额,嘴和耳朵上用绢帕包着。守门人拦住了车子,他认为自己有责任盘问另一个陌生人,并检查他的护照。那人回答时很粗暴,哇啦哇啦地直吼,说的话根本听不懂。  

      阿尔曼苏尔就这样被押进法兰克人的军营。他在那里过得还算可以,因为有位将军让他到自己的营房里去,通过翻译问了他许多问题,他对男孩的回答很满意。他处处关心孩子,不让孩子缺衣少食。孩子思念父母亲,变得闷闷不乐,他哭了好几天,但他的眼泪没有打动法兰克人。  

      “哦,这是我的侄子。”陌生人友好地说,同时塞给守门人几枚银币。“这是我的侄子,至今还不大会讲德语。刚才他用方言骂了几句,因为我们在这里被拦住了。”  

      不久,营地拆除了。阿尔曼苏尔以为这下他可以回去了,可是事情并非如此。部队转战沙场,到处同麦默洛克军队打仗。他们始终带着年轻的阿尔曼苏尔。当他求军官或将军放他回去时,他们都拒绝了,并说,由于他父亲忠于祖国,所以他们要扣押他,以此作为惩罚。结果,他总是没完没了地跟着部队行军,一连走了好几天。  

      “哦,他是你的侄子,”守门人说,“如果是这样,那么不要护照就可以进去。看来,他是跟你住在一起吧?”  

      有一次,部队突然发生骚动,这一切都没有逃过男孩的眼睛。他们议论着怎样捆行李,怎样撤退和上船。阿尔曼苏尔分外高兴,他一定可以获得自由了。他们骑着马,拉着车,沿着海岸一路撤退,最后终于望见了停泊船只的地方。士兵们纷纷上了船。可是,直到深夜,也只是一小部分人才登上了海船。阿尔曼苏尔竭力保持清醒,因为他相信任何时刻都会获得自由,可是最后还是睡着了,进入梦乡。现在想起来,他相信一定是法兰克人在他的茶水里加了什么,好让他沉睡不醒。因为当他醒来时,看到明亮的阳光射入小房间,而这个小房间显然不是他睡着时的那个房间了。他从床上跳起来,刚站到地上,又摔倒了,因为地面在晃动。一切都好像在晃动,围着他打转。他吃力地站起来,靠着墙跟,想逃出这个困着自己的小房间。  

      “那当然,”陌生人连忙说,“也许在这里会住很长一段时间呢。”  

      这时,周围响起一片奇特的咝咝声。他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因为他从未经历过这种情况。最后,他摸到了一架小梯子,费力地顺着梯子爬上去。天哪,他是多么吃惊!他看到天空和海洋连成一片,而自己正在一艘海船上。他不禁悲伤地哭了起来。他希望回去,愿意纵身跳入大海再游回自己的祖国去。可是,法兰克人紧紧揪住他。一个司令官把他叫到跟前,对他说,如果他听话,那么他不久就能返回家乡。他说,现在根本不能让他登陆回去,要是放他回去,他非被打死不可。  

      守门人没什么可问了,于是陌生人和他的侄子就乘车进了城。然而,市长和全城的人都对守门人不大满意。他至少应当听出陌生人的侄子说的是哪国话,这样就可以推测叔侄两人是哪国人。守门人再三强调那人说的不是法语,也不是意大利语,但发音洪亮,说不定是英语。假如他没有听错,那个年轻人好像用英语骂了一句“该死”。守门人就这样从困境中摆脱出来,并使这个年轻人得了一个名字,从此城里的人都叫他“年轻的英国人”。  

      世界上最不讲信用的就是法兰克人。船又航行了许多天,最后靠岸时,他们到的不是埃及的港口,而是法兰克王国的港口!  

      然而,年轻的英国人也没有露面,既没有去九柱戏的场地,也没有去酒馆。但他以别的方式给人带来很多麻烦。陌生人家里本来十分安静,但现在常常传出喧闹声和可怕的叫喊声,引得一群群人站在房子前面朝上望。只见年轻的英国人身穿燕尾服和绿色裤子,头发蓬乱,神情可怕,从这个窗口奔到另一个窗口,从这个房间奔到另一个房间,快得令人不敢相信。他的叔叔穿着红色的睡袍,手里拿了一根鞭子,在后面紧紧追赶,但总是追不上。有几次,马路上的观众觉得他好像已经追上了侄儿,因为他们听到一片恐怖的呼叫声和鞭子的抽打声。这个年轻人的遭遇引起了城里妇女们的同情,她们竟说动市长去干预这件事。市长给陌生人写了一张便条,严厉地谴责他虐待侄子的粗暴行为,并且警告他,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将给年轻人特别的保护。  

      阿尔曼苏尔在漫长的航途上,以及以前在军营里,已经听懂并学会了几句法兰克语。现在,到了这个国家,没有人能听懂他的话,能说几句法兰克语是很有用的。他被押解着在这个国家走了好几天,一直来到了内地。到处有人前来围观他,因为陪同的人说,他是埃及国王的儿子,是到法兰克王国来念书的。  

      可是,当陌生人十年来第一次去见市长时,没有人比市长更感到惊奇了!这老头儿再三为自己开脱,他说,是年轻人的父母托他教育孩子的。他还说,这孩子倒很聪明伶俐,只是学语言感到很吃力。他迫切地希望教会侄子说流利的德语,以后好让他进入格林威塞尔的社交场合,可是,侄儿对这种语言偏偏学不会,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狠狠地鞭打他。市长对这种解释非常满意,劝老头儿不要太严厉。晚上,他在酒馆里对人说,他还很少见过像陌生人这样有教养有礼貌的人。“可惜的是,”他补充说,“他很少与人来往。不过,我想,只要他的侄子能说一点德语,他就会常和我们圈子里的人来往了。”  

      士兵们这么说,其实是为了让老百姓相信他们战胜了埃及人,而且跟埃及缔结了和约。他们一路走了好几天,最后来到一座大城市,这里就是旅程的终点。在这儿,他被交给一位医生,医生把他带到家中,教给他法兰克王国的种种风俗习惯。  

      由于这件事,城里的人完全改变了他们的看法。他们把陌生人看做一个有礼貌的人,希望跟他有更多的交往。有时,他们听到空房子里传来可怕的叫喊声,也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他正在给侄子上德语课呢!”格林威塞尔人说,他们再也不停下来看了。  

      首先,他必须穿上法兰克人的衣服,衣服又紧又小,远远不如埃及衣服漂亮。其次,他在鞠躬的时候不能把手臂交叉在胸前。如果他要对某人表示敬意,就必须用一只手摘下他头上像所有男人都戴着的那顶黑毡帽,用另一只手往一旁挥动,右脚还得往地上一蹬。当然,他也不能盘腿而坐──这是东方国家的人喜欢的舒适动作,他只能坐在高腿椅子上,让双腿垂下来。吃饭,也给他带来不少的麻烦,因为他必须把送入口中的所有食物先用铁叉子叉上。  

      大约过了三个月,德语课也好像结束了,因为老头子改变了课程。城里住着一个身体虚弱的法国老人,他教年轻人跳舞。陌生人把他请来,要他教自己的侄子跳舞。他对法国人说,他的侄子非常好学,可是跳起舞来有点怪。他以前跟另一位舞蹈家学过跳舞,学了一些花样奇特的舞步,所以很难和别人的舞步合拍。侄子自以为自己是个伟大的舞蹈家,不过他的舞步跟华尔兹和国内流行的快步舞一点也不像,也不像爱克塞舞和法兰西舞。最后,陌生人答应每小时付一块银币的酬金。于是,跳舞先生高兴地答应教这个奇特的学生跳舞。  

      医生是个又严厉又凶恶的人,他总是折磨这孩子。如果男孩忘了医生的吩咐,用自己国家的语言对客人说:“您好!”医生就会操起一根棍子打他,因为他应该用法兰克语说:“愿为您效劳!”他不能用自己的语言讲话或者写字,最多只能用它来做梦。要不是那个城里住着一个对他很有帮助的男子,他也许早把自己祖国的语言彻底忘掉了!  

      法国人私下里表示,世界上没有比陌生人的侄子学跳舞更奇怪的事情了。陌生人的侄子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只是两条腿过短,他总是穿红燕尾服和绿裤子,戴一双光亮的羊皮手套,脸刮得干干净净。他很少说话,话里带着外国的口音。开始时他非常规矩有礼,但后来忽然滑稽可笑地蹦跳起来,跳最奇特的花样舞,还往上蹦跳,弄得跳舞先生昏头昏脑,不知怎么办才好。跳舞先生指正他,他就从脚下脱下美丽的舞鞋,朝法国人头上扔过去,然后用四肢在屋里到处爬来爬去。老先生听到喧闹声时会突然从房间里奔出来。他穿着宽大的红睡袍,头上戴着便帽,手上挥着马鞭,不客气地朝侄子的背上抽打。侄子发出可怕的叫声,跳到桌子上和五斗橱上,甚至爬上窗子,说着一种奇怪的外国话。穿红睡袍的老头子不让他撒野,抓住他的腿,将他拖下来,痛打一顿,然后把他的领带抽紧,用环扣住。年轻人重新变得规矩而有礼貌了,舞蹈课又顺利地继续上下去。  

      这是一位上了年纪却又十分博学的人,会讲许多东方语言,例如阿拉伯语、波斯语、科普特语,甚至连汉语他都懂一点。在那个国家里,他可以算一个奇才。他给别人教语言,别人付给他很多钱。他让年轻的阿尔曼苏尔每星期到他那儿去几次,并且用罕见的水果款待他。老先生真是一个奇特的人,阿尔曼苏尔在他那里感到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他让人给阿尔曼苏尔做了几件埃及贵人穿的漂亮衣服,把衣服放在家里一间特别的房间里。阿尔曼苏尔进来的时候,老人连忙吩咐仆人把他带入房间,让他按照国内的习惯穿戴起来。然后,再让他走进被人称为“小阿拉伯”的大厅里。  

      跳舞先生把他的学生训练得差不多了,在课堂上可以用音乐伴舞,这时,陌生人的侄子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们从城里请来一位乐师,叫他坐在大厅里的桌子上。老头子叫跳舞先生穿上裙子,披上丝绸头巾,装扮成女士模样。侄子走上前来请他跳舞,然后,他们旋转着跳起来。侄子用两只长胳膊搂住跳舞先生,狂热而不知疲倦地跳着。  

      学者家中的这座大厅里装点着各种各样人工培育的花木,如棕榈、竹子、雪松等等。地板上铺着波斯地毯,墙边放着坐垫,房间里没有一张法兰克式的椅子或桌子。老先生像一位教授,坐在垫子上,他跟平时判若两人。他用一条精致的土耳其围巾缠在头上做头巾,一把灰白的胡须垂在胸前,快要够到腰带了,看上去像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人。此外,他上身穿一件织锦睡袍改做的长袍,下身穿一条宽大的土耳其长裤,脚登一双黄拖鞋。尽管他平时爱清静,可是在这些天里佩着一把土耳其马刀,腰间挎一把镶着人造宝石的匕首。他抽着一根一米多长的烟杆,侍候他的人跟他一样穿着波斯衣服,有一半人还把脸和双手染成黑色。  

      跳舞先生呻吟着,叫着,可是不得不跳下去,直到疲惫不堪地倒在地上,或者等乐师拉提琴拉得胳膊麻木了为止。几个小时下来,跳舞先生几乎被折磨死了,虽然他每次都发誓再也不进这幢房子了,可是,因为他每次都得到了银币,受到了好酒款待,所以他仍然准时来上课。  

      起初,年轻的阿尔曼苏尔感到这一切都不可思议。可是,他很快就意识到,只要能够投合老人的心意,这些相聚的时刻对他是非常有用的。他在医生那里不能讲一句埃及话,而在这里禁止使用法兰克语。阿尔曼苏尔进门时必须首先祝福平安,波斯老先生立即庄重地回礼。然后,他示意年轻人坐到他的身旁,相互间开始用波斯语、阿拉伯语、科普特语进行亲切的交谈。他的身旁站着一个仆人,他们在这一天把他称做奴隶。奴隶手上捧着一本大书。其实,这是一本辞典。老人如果有的词想不起来,便示意奴隶迅速地翻阅辞典,找到他想要知道的词,然后继续讲下去。  

      格林威塞尔人对这件事的看法跟法国人的完全不同,他们觉得这个年轻人一定有交际的天才。城里的妇女们特别感到高兴,由于男伴少,她们至少在下一个冬天将有这样活泼的舞伴了。  

      奴隶们用土耳其茶具端上清凉饮料。阿尔曼苏尔如果想恭维老人的话,那么,他就得说,这里的一切都像在东方国家一样。阿尔曼苏尔能够顺利地阅读波斯文,这对老人是极其有利的。老人有许多波斯语的手稿。他让年轻人大声朗读,自己则专心致志地跟着读。他用这样的方法记住了波斯语的正确发音。  

      有一天早上,女佣们从市场上回来,向她们的主人报告一件奇特的事。陌生人住的房子前面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一个穿着华贵号衣的仆人打开车门。这时,房子的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两位衣冠楚楚的绅士,其中一个是年老的陌生人,另一个大概是德语学得那么吃力、舞却跳得那么灵活的年轻人。他们两人上了马车,仆人跳上车板,马车一直朝市长家驶去。  

      这就是可怜的阿尔曼苏尔度过的欢乐日子。老先生从来没有让他空手而回。他常常带回去许多贵重的礼物,有钱币、亚麻织品等等,这些东西医生是不肯送给他的。阿尔曼苏尔在法兰克王国的首都生活了几年时间,而他对家乡的怀念却丝毫没有减弱。在他十五岁的那年,发生了一件对他的命运产生重大影响的事件:  

      女人们听到她们的女佣的报告,急忙解下围裙,脱下不大干净的女帽,换上整洁的服装。“事情很清楚,”她们对家里人说,这时家里人正在跑来跑去,收拾有时兼做它用的客厅。“事情很清楚,陌生人现在带着他的侄子和人交往了。虽然那个老傻瓜十年来还从来没有来过我们家,但看在他侄子的分上,我们原谅他,因为据说他侄子是一个具有魅力的年轻人。”她们说了这些话,还提醒她们的儿子和女儿,等陌生人到来时应该注意礼貌,规规矩矩,音要发得准些。城里的那些聪明的女人没有猜错,老先生果然领着侄子挨家挨户地拜访,博得了大家的好感。  

      法兰克人推选他们的第一元帅当国王和全国的统治者。在埃及时,阿尔曼苏尔常跟那位元帅叙谈、聊天。阿尔曼苏尔从盛大的庆典上虽然看出并且明白城里发生了大事,然而他不敢想象这个国王就是他在埃及看到过的那个,因为那时候元帅还是一位年轻人。  

      人们到处称赞这两个外来人,并为未能更早地认识他们而感到遗憾。年老的陌生人是个威严而又明智的人,虽然在说话时总是露出一丝微笑,弄得人搞不清他是说真心话,还是开玩笑。但是他谈到天气、环境和夏天山上酒馆里的快乐,都是那么微妙、确切,几乎人人都被迷住了。还有那个侄子呢!他也迷住了所有的人,赢得了大家的欢心。不错,他的外表,没有人敢恭维:脸的下部,特别是下巴,显得太突出,皮肤也太黑,有时他还扮出各种鬼脸,眯眯眼睛,龇牙咧嘴,然而人们还是觉得他的面部表情非常有趣。他的身子极为灵活。衣服像挂在身上似的有点怪模怪样,但这一切对他完全合适。他极利索地在屋子里奔来奔去,一会儿在沙发上坐坐,一会儿在靠椅上摊开四肢躺躺。换了别的年轻人,人们准说他轻浮和没礼貌,而对这位侄子来说,他却被当做天才。“他是英国人,”人们说,“英国人都是这样的。一个英国人可以躺在长沙发上睡觉,即使有十位太太没有地方坐,她们也得围着他站着。对一个英国人来说,这是不足为怪的。”侄子对他的叔叔,那个老先生,是十分顺从的。如果他在房间里乱蹦乱跳,或者像他喜欢的那样把腿搁在沙发上,那么,只要叔叔严厉地瞪他一眼,他就会立即规矩起来。再说,人们怎能责怪他呢,因为他叔叔已经每家每户地关照过女主人,对她们说:“我的侄子还有一点粗鲁,缺乏教养,但我深信社交活动会把他教育好的。请你们对他多加关照。”  

      一天,阿尔曼苏尔走在一座桥上。原来一条宽阔的大河把城市分做两半,河面上架设了几座大桥。这时,他看到一位穿着简易士兵服的男人,此人靠在栏杆上,注视着河里的波浪。这位男子的相貌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觉得以前好像见过这个人。他动起脑子,回忆起往事,当回忆的线索终于落到埃及王国时,他恍然大悟,这位男子正是那个法兰克人的元帅,那时在帐篷里经常跟他交谈,还常常善意地照顾他。阿尔曼苏尔不知道这位元帅的真实姓名,但仍鼓足勇气朝他走去,按照国内的习俗,把双臂交叉在胸前,用从前在军队里的方式称呼他:“你好,小班长!”  

      侄子就这样进入了社交界。格林威塞尔人一连几天都在谈论这件事。不过,年老的陌生人还没有就此为止。他好像彻底改变了自己的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下午,他带着侄子来到山上的酒店里,那儿是格林威塞尔的富人喝啤酒玩九柱戏的地方。侄子马上显示出自己是玩九柱戏的能手,他每次至少打倒五六根柱子,有时,他灵机一动,箭一般地跟着木球冲进柱子中间,发狂似的闹起来。如果他击中花冠或国王,他就忽然把梳得漂漂亮亮的头竖在地上,举起双腿做倒立。如果有一辆马车从旁边驶过去,他就会情不自禁地跳上车顶,做出种种鬼脸,乘了一段路后,再跳下来,走回来。  

      那人惊讶地回过头来,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年轻人,思量了片刻,然后说:“天哪,这可能吗?阿尔曼苏尔,原来是你在这儿吗?你的父亲好吗?埃及怎么样?你怎么会到我们这里来的?”  

      看到侄子的粗野行为,老先生总是请求市长和别人原谅,但他们笑着说,这是因为他年轻才这样淘气,还说他们年轻时也是这样好动的。他们都称他为快活的小伙子,而且非常喜欢他。  

      阿尔曼苏尔再也控制不住了,悲痛地放声大哭,然后对他说:“小班长,看来你还不知道,你的那些老乡,那些猪狗,是如何虐待我的,对吗?你也许不知道,我已经有多少年没有看到我的祖国了。”  

      有时,他们也生他的气,可是却不敢说,因为大家都把他当做榜样,认为他是才学出众的英国人。晚上,老先生常常领侄子来到金鹿酒家。侄子虽然年轻,却装出老年人的模样,把酒杯放在面前,戴上一副大眼镜,拿出大烟斗,点上烟叶,喷出的烟雾比谁都多。在谈论时事、战争与和平的时候,医生和市长常常发表见解,大家对他们深刻的政治见解表示钦佩,而侄子却会突然说出不同的见解来。这时,他用老是戴着手套的手敲打桌子,提醒市长和医生,他听到的消息完全两样,而且更加可靠。他用一种断断续续的德语发表自己的见解,因为他是英国人,当然对一切知道得更清楚,所以大家都认为他的看法正确,而市长却很生气。  

      “我真不希望,”那人说着,脸色变得阴沉起来,“我真不希望是他们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市长和医生自然不便发怒,只好坐下来下棋消遣。侄子也凑过来,他戴着大眼镜,从市长的肩膀上往下看,批评他这一着走得不对,那一着走得不好,还指点医生该怎样下棋,使得他们两个都暗自生气。市长怒气冲冲地邀请他下一盘棋,打算狠狠地将他一军,因为市长总是认为自己是下棋高手。这时,老先生连忙把侄子的领带扣紧些,于是侄子变得规规矩矩,和市长认真下起棋来,把市长将死了。  

      “啊,就是他们,”阿尔曼苏尔回答说,“你们的士兵上船的那一天,正是我最后一眼看到祖国的日子。他们把我一直带到这里,有位连长看我可怜,替我向那位该死的医生付了生活费。可是,那个医生经常打我,让我饿得半死不活的。可是,小班长,你听着,”他十分坦率地说,“我在这儿遇上你,那是件好事。你应该帮助我。”  

      以前,格林威塞尔人几乎每天晚上都打牌、赌钱,每局的输赢很少。侄子觉得不过瘾,便押上金币和银币,还坚持说没人打牌像他这么好。受到侮辱的先生们仍然跟他保持友好的关系,因为他们赢了他一大笔钱。他们赢了他许多钱,并不受良心谴责,因为“他是个英国人,所以家中一定很有钱”,人们一边说这样的话,一边把金币放到口袋里。  

      听了这话,那个人微微一笑,问他该用什么办法帮助他。“你瞧,”阿尔曼苏尔说,“我向你提什么要求,这也许是很不合适的。你对待我一直很友好,可是,我知道,你也是个可怜的人。从前,你当过元帅,可你从来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穿得那样华丽。今天,从你的穿着来看,你的处境也不是太好。最近,法兰克人终于选出了他们的国王。毫无疑问,你一定认识几个可以接近国王的朋友,如陆军元帅,外交大臣,或者海军将军等等,是吗?”  

      不久,陌生人的侄子在城内城外很有名气了。有史以来,还没有人在格林威塞尔见过这样的年轻人,他是人们从未见过的怪人。人们几乎说不出侄子除了会跳舞以外,还会什么。根据一般的说法,他对拉丁文和希腊文一窍不通。有一次,大家在市长家里聚会,有人请他写了几个字,结果大家发现他几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的地理知识也等于零,他把德国的城市说成是法国的,把丹麦的说成波兰的。他什么也没有读过,什么也没有研究过。牧师长常常因这个年轻人的粗鲁和无知而摇头。然而,他的一言一行总让人觉得自以为了不起,因为他总是恬不知耻,总是认为自己是对的,每次讲话结束时总爱说:“我比你知道得更清楚!”  

      “是的。”那人回答说,“那又怎么样呢?”  

      冬天来临,侄子更加显赫、荣耀了。每次聚会,如果他没有出席,大家一定觉得无聊透顶。如果听一位有学问的人讲话,大家都会打哈欠;如果侄子用蹩脚的德语说一些蠢话,大家却听得津津有味。这时,人们才发现,原来这位了不起的年轻人还是个诗人呢。他每天晚上都要从口袋里掏出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给大家朗诵几首十四行诗。不过,也有人认为这些诗有的很差劲,毫无内容,有的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可是侄子却不在乎,他念了又念,极力夸他的诗美妙,每一次都赢得热烈的掌声。  

      “你可以在这些人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小班长,让他们恳请国王释放我。当然,我还需要一些钱,作为远涉重洋的旅费。另外,你还应该答应我,既不对医生,也不对那个阿拉伯老教授提起我的事。”  

      在格林威塞尔的舞会上,他大出风头。没有人比他跳得更久,更迅速,没有人比他跳得更奔放,更优美。他的叔叔总是把他打扮得又时髦又华丽。虽说他的衣服总有点不合身,但人们还是觉得他穿得很好看。自从他来了以后,男人们在跳舞时都感到像是受了羞辱。以前,都由市长开始跳舞,然后其他的年轻绅士才有权进入舞池。自从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出现后,一切都变了样。他也不问一声,便抓住旁边一位小姐的手,带她站到最前面,想怎么跳就怎么跳,简直成了舞会的主人、大师和国王。但女人们都赞赏他的举止,因此,男人们也不便反对,侄子也就一如既往,随心所欲。  

      “这位阿拉伯老教授是谁?”那人问。  

      这样的舞会似乎给年老的陌生人带来最大的乐趣。他目不转睛地望着侄子,向他微笑。当大家拥上前来,夸他有礼貌、有教养时,他高兴得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兴高采烈地放声大笑,像发了疯似的。格林威塞尔人认为他这样怪笑,是出于对侄子的宠爱,不足为怪。不过,有时他会对侄于摆出叔父的威严架势,因为这个年轻人在优美地跳舞时会突然一跳,跳到乐师的演奏台上,从乐师手上夺走大提琴,胡乱地拉起来;有时,他突然改变姿势,用手支在地上倒立跳舞,把两条腿高高举起。这时,他叔叔总是把他领到一旁,严厉地责备他,把他的领带拉紧,于是他又变得规矩起来。  

      “哦,这是一个奇特的人。关于他,我下次再给你讲吧。要是他们知道了这件事,我就再也不能离开法兰克王国了。你愿意替我在官员们面前说情吗?请你如实告诉我!”  

      侄子在舞会和社交场合中总是这副样子。生活中经常有这样的事:坏习惯往往容易流传,一种新奇的时尚,尽管十分可笑,然而对年轻人却有巨大的吸引力,因为他们毕竟对自己和世界缺乏认识。在格林威塞尔,侄子和他的古怪的举止也是如此。年轻人看到他的笨拙的动作,粗野的谈话,放肆的大笑,以及对老年人生硬的回话,不但没有受到谴责,反而受人赞赏,认为是风流,便暗自思忖:“我也可以像他这样风流不羁吧。”他们原来都是勤劳、聪明的年轻人,现在却想:“如果愚昧无知更吃香,那么学问又有什么用呢?”从此他们把书束之高阁,整天游手好闲,在广场和街道上东游西转;他们本来都是有礼貌、有修养的人,等别人问到自己时才开口,回答时也很谦恭。现在,他们站在男人的行列中高谈阔论,批评别人的看法,甚至在市长讲话时也当面耻笑他,说什么他们什么都知道。  

      “跟我来吧,”男子说,“也许我现在就可以帮助你。”  

      以前,格林威塞尔的年轻人都厌恶粗俗和下流的举止。现在他们唱着下流小调,用大烟斗抽烟,在下流酒吧里厮混。虽然他们的眼睛很好,却戴起了大眼镜,自以为很神气,因为这样就和那个鼎鼎大名的侄子一模一样了。他们在家或外出做客的时候,也穿着带马刺的靴子,横躺在沙发上;在社交场合,他们坐在椅子上摇来摇去,或者把胳膊支在桌上,用两只拳头支着面颊,觉得这种姿势很时髦。他们的母亲和朋友告诉他们这样做很蠢,很不礼貌,但也没有用,年轻人都以陌生人的侄子为榜样。大家告诉他们,侄子是一个年轻的英国人,他的粗鲁可以原谅;年轻人却认为,他们也应该像英国人一样,有权尽情地嬉闹。总之,这个侄子成了年轻人的恶劣榜样,格林威塞尔的良好习俗和风尚完全败坏了,这真是一件不幸的事。  

      “现在?”年轻人惊骇地叫起来,“现在绝对不可能,医生会揍我一顿的。我必须赶紧回去。”  

      可是,年轻人放荡不羁的生活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忽然改变了整个情况。冬季娱乐结束的时候,将要举办一场大型音乐会。音乐会上有城里的乐师演出,也有格林威塞尔的音乐爱好者演出。市长会拉大提琴,医生会吹低音笛,药剂师虽然没有音乐天才,但也能吹笛子。格林威塞尔的几个姑娘练了几支歌,一切都准备得很周到。不过,年老的陌生人却表示,照这样举行的音乐会虽然会成功,但毕竟还缺一个二重唱,而正式的音乐会是不能缺少这个节目的。大家听了这番话感到很为难。市长的女儿虽然唱得像夜莺一样动听,但到哪儿去找一个男高音与她组成二重唱呢?最后,大家选择了年老的风琴师,他以前曾是出色的男低音歌唱家。可是陌生人却自告奋勇地说,不必叫他唱,他的侄子就唱得很出色。大家听说这位年轻人有这种出色的才能都很吃惊。于是叫他唱一唱试试。除了一些奇特的表情带有英国味外,他唱得像天使一样。于是,他们匆匆地进行排练。最后举办音乐会的晚上到来了,格林威塞尔人要倾听一场美妙的音乐了。  

      “可是,你的篮子里装的是什么呀?”男子一面说,一面用手把他拦住。  

      很遗憾,年老的陌生人却不能亲眼看到侄子的成功。他病了,在演出前一小时,市长还去拜访过他。他吩咐市长管教自己的侄子。“我的侄子人倒是不错,”他说,“但是他常常会产生奇怪的念头,因此会胡闹起来。我很遗憾,今晚不能参加音乐会,如果我在场,他不敢乱来,他知道为什么!不过,我得替他说一句公道话,这不是由于他心理上的缘故,而是生理上的缘故,完全出于他的天性。市长先生,一旦他胡闹,爬上了乐谱架,或者硬要拉大提琴等等,你只要松一松他的领带就行了。如果他还不规矩,你就把他的领带全解下来,然后你就会发现,他会变得多么懂礼貌,多么有规矩。”  

      阿尔曼苏尔涨红了脸,起初坚决不肯让他看篮子里的东西,最后,他只得说:“看吧,小班长,在这里我得像我父亲最低贱的奴隶一样来干活。医生是个吝啬的人,他每天都派我走一小时远的路到蔬菜和鱼市场去,从肮脏的市场女贩子手里买东西,因为那里的东西比城里便宜几分钱。你看,就为了这几条破鱼,为了这一把生菜,为了这一小块黄油,我每天都得走两小时的冤枉路。唉,我的父亲怎么知道这些啊!”  

      市长感谢陌生人对他的信任,答应在必要时一定照他说的去做。  

      阿尔曼苏尔说完,男子似乎对他的遭遇十分同情,他回答说:“尽管放心跟我来吧。医生不敢对你怎么样的,即使他今天吃不上鱼,吃不上生菜也无妨!放心,走吧!”  

      音乐厅里挤满了人,格林威塞尔和附近的人都来了。方圆几十里内的每一个猎人、牧师、官员、农民等都扶老携幼赶来了,想和格林威塞尔人一起欣赏这奇妙的音乐会。城里的乐师演奏得非常好,接着市长登台拉大提琴,药剂师吹笛子伴奏。风琴师唱了一首低音歌曲,博得全场热烈的掌声。医生吹的低音笛,也赢得了大家的喝彩。  

      说完,他抓起阿尔曼苏尔的手,拉着他一起走了。阿尔曼苏尔只要想到医生,心里就怦怦乱跳,不过,他从那人的言语和表情中获得不少的勇气和信心,于是决定跟他一起走。他挽着篮子,跟着那士兵穿过几条街道。奇怪的是,路上的行人纷纷停了下来,向他们脱帽致意,并且还目送他们走过去。他把自己的看法告诉了他的同伴,那人只是笑了笑,却连一句话也没有说。  

      音乐会的第一部分表演完了,每个人都紧张地等待着:第二部分由年轻的陌生人和市长女儿表演二重唱。侄子穿着一身漂亮的服装,早就到场了,吸引了每一个观众的注意力。他毫不客气地在一张华贵的靠背椅上坐下来,这把椅子原来是为附近的一位伯爵夫人准备的。他大大咧咧地伸开双腿,戴上大眼镜,还用大望远镜把每个人打量了一番。虽然社交场合禁止带狗,但他还是牵了一条大猎犬,逗着狗玩。伯爵夫人到了,靠背椅原来是为她准备的,可是侄子不动声色,不站起来,不为她让坐。相反,他更放肆地坐在椅子里,谁也不敢责备他。这位贵夫人只得和其他的女人一起坐在普通的椅子上,心里很恼火。  

      最后,他们来到华丽的宫殿前,那个人朝着宫殿一直走进去。  

      当市长演奏优美的提琴时,当风琴师用低音唱着美丽的歌曲时,甚至当医生吹起笛子,大家屏息倾听时,侄子不是把手帕扔出去,让狗将它叼回来,就是跟周围的人大声讲话。凡是不认识他的人,对这位年轻绅士没有礼貌的举止都感到很惊讶。  

      “喂,小班长,你要到哪里去?”阿尔曼苏尔问。  

      不用说,大家都想看看他怎样表演二重唱。第二部分开始了。城市音乐师奏了一支乐曲,市长领着他的女儿来到年轻人的面前,递给他一张乐谱,说:“先生,请你现在就演出二重唱,好吗?”年轻人哈哈大笑,露出两排牙齿,跳起身来,市长和他的女儿跟着他走到乐谱架前。全场的人都热切地等待着。风琴师试了试音,向侄子挥了一下手,表示他可以开始了。侄子从大眼镜里看着乐谱,发出可怕而难听的声音。风琴师向他喊道:“降低两个音,先生,你应该唱C调,C调!”  

      “这是我的住宅,”那人回答说,“我带你去见我的妻子。”  

      侄子不但不唱C调,反而脱下一只鞋子,朝风琴师的头上扔去,弄得他头发上的香粉飞扬起来。市长看到这情形,心想:“嘿!他生理上的毛病又发作了。”于是他跳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脖子,把他的领带松开了一点。不料年轻人却更加胡闹起来。他不再说德语,却说出一种谁也听不懂的奇怪语言,而且放肆地跳跃。这种令人不愉快的胡闹使市长完全绝望了,他觉得要好好教训这个年轻人,于是把他的领带解掉了。他刚刚解下,就惊得目瞪口呆,因为年轻人脖子上的皮肤和颜色与常人不同,还长着深褐色的毛。这时年轻人跳得更高,更奇怪了,他用戴着羊皮手套的手扯下自己的头发,扔到市长的脸上。呵,天哪!这美丽的头发原来是假的。现在他的头露了出来,头上也长着同样的褐色的毛。  

      “哎呀,你住的地方真漂亮!”阿尔曼苏尔接下去又说,“肯定是国王赐给你的空房子,是吗?”  

      他跳上桌子,跳上板凳,推倒乐谱架,踩坏小提琴和笛子,好像发了疯似的。市长急得团团转,大声叫着:“抓住他,抓住他,他疯了,抓住他!”但很难,因为他已经脱下手套,露出指甲,用指甲狠狠地抓人的脸。最后,一个勇敢的猎人终于把他抓住了。猎人紧紧地抓住他的两条长臂,弄得他只能用两条腿乱踢,嘴里发出嘶哑的狂笑声和叫喊声。人们逐渐围了上来,看着现在已经不像人样的年轻绅士。一个住在邻近的、有许多动植物标本的学者走了过来,仔细地把他观察了一番,然后非常惊奇地叫道:“天哪,尊敬的先生们、女士们,你们怎么把一头畜生带到高尚的社交场所来了?这是一只猴子,一只像人一样的猴子。如果你们乐意转让,我愿意马上付六个银币,把它制成标本,放在我的标本室里。”  

      “对,你说得对,我从国王那里得到了这套住宅。”他的同伴回答说,领着他走进了宫殿。他们沿着宽阔的台阶走上去,到了一座美丽的大厅前,他叫阿尔曼苏尔把篮子放下,然后和他一起走进一间漂亮的房间里,房间里有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男人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跟她讲了一阵,两人发出一阵阵大笑声。后来,女人用法兰克语向阿尔曼苏尔询问了许多关于埃及的事情。最后,小班长对年轻人说:“你知道现在最好做什么吗?我想马上带你去见国王,并为你向他求情。”  

      当格林威塞尔人听到这话时,惊得无法形容!“什么?一只猴子,一只猩猩参加了我们的聚会?年轻的陌生人是只普普通通的猴子吗?”他们叫喊起来,惊得面面相觑。他们表示怀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男人们仔细地把那畜生看了看,它确实是一只普通的猴子。  

      阿尔曼苏尔吃了一惊,可是他又想起了自己的遭遇,想起了故乡。“不幸的人,”他对两个人说,“不幸的人在危难时可以从真主那里获得勇气。他也一定不会抛弃我这个可怜的男孩。我愿意到国王那里去。可是,请告诉我,小班长,见了他我该下跪吗?我该磕头吗?我究竟该怎么做?”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市长夫人大声说,“他不是经常给我朗诵诗歌吗?他不是像平常人一样在我们家里吃过中饭吗?”  

      两人听了这话,又大笑起来。然后,他们再三向他保证,这一切都没有必要。  

      “什么?”医生太太激动地说,“怎么可能呢?他不是经常和我一起喝咖啡吗?不是和我的丈夫一起谈论学术,并且吸烟吗?”  

      “国王看上去又可怕又威严吗?”他又问,“他长着长胡子吗?他的目光咄咄逼人吗?告诉我,他是什么模样?”  

      “天哪!这是真的吗?”男人们叫着,“他不是跟我们在酒店里一起玩九柱戏,并且像我们那样辩论政治吗?”  

      他的同伴又哈哈大笑,说:“阿尔曼苏尔,我不想对你描述他的模样。你该自己去猜猜他是什么模样的人。不过,我可以给你指出他的一个特征:在国王的大厅里,当他出现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会恭敬地脱下头上的帽子;那个在头上还戴着帽子的人,就是国王。”  

      “怎么会呢?”大家抱怨着,“他不是在舞会上表演跳舞吗?他是一只猴子!是一只猴子吗?这真是奇迹,真是魔法!”  

      说完,他拉着阿尔曼苏尔的手,一起朝国王的金殿走去。他们越走越近,阿尔曼苏尔心跳得越来越厉害,连腿也开始不听话地颤抖起来。这时,他们来到门口。一个仆人拉开门,只见里面至少有三十个人,站成一个半圆形,一个个衣冠楚楚,佩着金星勋章。在法兰克王国,国王的大臣都要按照习俗穿戴整齐。阿尔曼苏尔心想,看他同伴的一身不起眼的装束,他一定是这群人中职务最低的一名官员了。他们都光着头,阿尔曼苏尔开始寻找,看谁的头上戴着帽子,因为那人肯定就是国王了。可是,他的寻找是徒劳的,大家都把帽子托在手上,看来国王不在他们中间。他偶尔看了看同伴──咦,瞧吧,他的头上戴着帽子!年轻人大为不解,非常吃惊。他仔细看了看同伴,然后脱下了自己头上的帽子,说:“你好,小班长!就我所知,我不是那个法兰克人的国王,那么,我虽然戴着帽子,却与此毫无关系。可是你却戴着帽子──小班长,难道你就是国王?”  

      “是的,这真是巫术,真是魔法,”市长说,同时把侄子,也就是猴子的领带拿了过来,“你们瞧!这条领带里藏着魔法,它把我们的眼睛迷住了。这儿有一张宽大的羊皮纸,上面写着各种奇怪的符号。我想这一定是拉丁文。这里有人看得懂吗?”  

      “你猜中了,”对方回答说,“此外,我还是你的朋友。别把你的不幸归咎于我,这是由于混乱的形势造成的。请相信,你将会乘坐第一艘大船回你的祖国去。现在,请进去见我的夫人,给她讲讲阿拉伯教授,以及你所知道的轶闻趣事。这些鱼和生菜我会派人给医生送去的。你从现在起就住在我的宫殿里。”  

      牧师长走了过来,他是一个博学的人,下棋时常常输给猴子。他打量着羊皮纸,说:“是的!这只是一些拉丁字母,意思是:猴子天性就滑稽,吃着苹果更滑稽。”  

      他,也就是国王,说了这些话。阿尔曼苏尔连忙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吻他的手,请求原谅,说自己没有及早认出他来。他确实没有看出他的同伴就是国王。  

      “是的,是的,这是一种魔法,是一种可恨的骗局!”牧师长继续说,“陌生人必须受到惩罚。”  

      “你说得对。”他的同伴大笑着回答说,“一个刚刚当了几天国王的人,人们从他的脸上是看不出来的。”说着,他示意阿尔曼苏尔可以离开了。  

      市长同意了,于是立刻去找陌生人,他一定是个魔法师。六名士兵把猴子抬走了,因为市长打算立即审讯陌生人。  

      从此以后,阿尔曼苏尔生活得很愉快,很幸福。那个他向国王介绍过的阿拉伯教授,他也去拜访过好几次,可是那个医生再也没有露过面。几星期以后,国王召见他,对他说,一条船已经停泊在岸边,他可以乘这艘船回埃及去。阿尔曼苏尔听了心中大喜。没有几天时间,他就做好了一切准备。他怀着感激的心情,满载国王赠送的礼物,辞别了国王,来到了海边,登上了大船。  

      一群人来到破房子前面,想亲自看看这事怎样了结。大家敲门,拉门铃,可是没有用,没有人出来。市长不由得大怒,命令把门打开,然后亲自走了进去。里面除了一些旧家具外,什么都没有。陌生人不在,他的写字台上放着一封很大的、封了口的信。市长立刻拆开信,读道:  

      可是,真主还要长期地考验他,要让他在不幸中磨练意志,因此不让他很快就能看到家乡的海岸。当时,法兰克地区的另一个民族,英格兰人,正在海上同国王的海军作战。他们打了胜仗,缴获了所有的船只。阿尔曼苏尔乘坐的那艘船,在海上航行的第六天,被英国船只包围,并遭到了袭击。他们只好投降,船上的人全被押到一条小船上,和其他的船只一起行驶而去。然而,在大海上航行,比在沙漠中行走更不安全,海上时常有海盗出没,他们袭击船只,杀人越货。航行途中,小船被风吹离了船队,一群突尼斯海盗乘虚而入,他们劫走了小船,并把船上的人全部带到阿尔及利亚卖掉了。  

      “亲爱的格林威塞尔人!  

      阿尔曼苏尔是个虔诚的穆斯林,所以他没有像基督徒那样遭到残酷的奴役。可是,要回家乡重见父亲的希望却成了泡影。他在一个富人的家里住了五年,为他浇花,管理花园。后来,富人死了,他因为没有亲近的继承人,所以财产被分割,奴隶也被瓜分了。阿尔曼苏尔落到一个奴隶贩子的手中。这个奴隶贩子搞到一艘海船,想把奴隶运到别处高价出售。碰巧我也是这个贩子的奴隶,上了他的海船,在那里遇见了阿尔曼苏尔。我们彼此相识了,他给我讲了他奇特的命运。可是,等到我们靠岸时,我真的成了真主的见证人。我们的船正好停靠在他祖国的海岸边。我们被公开标价出售的地方正是他家乡的市场。哦,天哪,我还得简短地说一句,将他买下的人正是他尊贵的父亲!  

      当你们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你们的城市,而你们早已知道我的侄子是从哪儿来的。我给你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请你们从这个玩笑中吸取教训吧。我是一个只愿为自己生活而不想进入你们社交圈子的陌生人!我自我感觉良好,不愿意同你们在一起无休止地鼓掌、吹捧,沾染你们的恶习。所以,我养了一只猩猩,代替我同你们交际,而你们却十分喜欢它。好好记住这个教训吧,再见!”  

      听完故事后,阿里·巴奴陷入深深的沉思。他不由自主地被故事吸引住了,胸脯一起一伏,目光灼灼生辉,有好几回,他几乎想打断这个年轻奴隶的话,可是,他显然对故事的结局还不满意。  

      格林威塞尔人在国人面前丢尽了脸。他们安慰自己说,这一切都是妖术造成的。格林威塞尔的年轻人感到最难为情了,他们模仿了猴子的坏习惯。现在,他们再也不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再也不在椅子上摇来晃去。在别人问他们什么话之前,他们也总是静待着。他们摘下眼镜,变得懂礼貌,有规矩了。要是有人又染上了以前的恶习,格林威塞尔人就会指责他,说:“他是个猴子。”  

      “你说,他今年二十一岁,是吗?”他问道。  

      冒充年轻绅士那么久的猴子,被送到有标本室的学者那儿。学者让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并且喂养它,把它当做稀奇的动物给人看。一直到今天,人们还能在那儿看见它呢!  

      “对,先生,他跟我年龄差不多,二十一二岁。”  

      奴隶讲完了故事,大厅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年轻人也一起笑了起来。“看来,法兰克人中间倒真有一些奇特的人。是的,我倒情愿跟酋长和法官们生活在亚历山大,这要比跟市长、牧师长以及他们的蠢婆娘生活在格林威塞尔强多了。”  

      “他出生在哪个城市,你不是还没有对我们讲吗?”  

      “你说得对,”年轻的商人回答说,“我要是在法兰克王国,还不如死了呢。法兰克人是一个粗俗、野蛮、缺乏教养的民族。作为一个受过教育的土耳其人或者波斯人,生活在那里是件可怕的事情。”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人回答说,“那就是亚历山大!”  

      “你们马上就能听到,”老人强调说,“奴隶总管告诉我,那个漂亮的年轻人马上要讲许多关于法兰克人的故事,因为他长期生活在那里,不过,他的出身倒是个穆斯林。”  

      “亚历山大!”酋长喊了起来,“对,这是我的儿子。他在哪儿,他在哪儿啊?你不是说,他的名字叫卡埃拉姆吗?他是不是长着黑眼睛和棕色的头发?”  

      “什么,就是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人吗?说真的,酋长放了他,真是罪过!他是国内长得最漂亮的奴隶。瞧他那张坚毅的脸,炯炯有神的眼睛和魁梧的身材!酋长可以把一些简单的生意交给他去做,让他成为蝇拍商人或者卷烟商人。给他一点这类活,不过是件区区小事。是的,这么一个奴隶可作为整幢房子的装饰。酋长得到他才三天,为什么现在就放他走呢?真蠢,这真是罪过!”  

      “是的,正是这样。他在忧伤的时候,喜欢称自己为卡埃拉姆,而不叫阿尔曼苏尔。”  

      “别谴责他了,他呀,是全埃及最聪明的人了!”老人强调说,“我不是告诉过你们,酋长放了那个奴隶,是因为他相信他这样做可以赢得真主的赐福。你们说他漂亮,有教养,是的,这是事实!不过酋长的儿子,就是先知要把他送回父亲身边的人,从前也是个漂亮的男孩,现在一定也长高了,很有教养了。难道他为了得到儿子而该吝惜金钱,放弃帮助一个已经长大成人而又漂亮英俊的奴隶吗?在这个世界上要想做点事情的人哪,要么干脆别做,要么就要做得彻底!”  

      “可是,真主啊!真主!告诉我吧,你说,他父亲当着你的面买下了他,是吗?他说过那是他的父亲吗?看来,他不是我的儿子!”  

      “你们瞧,酋长的眼睛总是盯着这个奴隶。我已经注意了一个晚上。他在听故事的时候,总爱把目光转到那儿去,注视着那个将要被释放的奴隶的高贵气质。放走这名奴隶,酋长大概还有点舍不得呢!”  

      奴隶回答说:“他对我说:‘经历过长期的不幸和磨难,我也应该感受真主的恩德了;这里是我故乡的集市。’过了一会儿,一个高贵的男人从拐角走了过来,阿尔曼苏尔不禁喊了起来:‘眼睛是上天赐予的最宝贵的东西,我又看到尊敬的父亲了!’那个男人走到我们面前,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终于买下了这个遭遇奇特的奴隶。阿尔曼苏尔连声呼唤真主,热切而又感激不已地做着祷告,然后悄悄地对我说:‘现在,我又回到幸福的天堂了,买下我的人正是我的父亲。’”  

      “你不要以为他是这样的人!每天收入三千枚金币的人,难道会为失去一千枚金币而痛心吗?”老人说,“不过,要是他的目光充满忧虑地盯着小伙子,那么他一定是想到了流落在异乡他国的儿子。他肯定在想,在那儿,也许住着一位好心人,这个好心人会赎出他的儿子,把儿子送到父亲身边。”  

      “不,那不是我的儿子,不是卡埃拉姆!”酋长心痛欲裂地说。  

      “你说的也许有道理。”年轻的商人说道,“我真感到惭愧,因为我总是把那儿的人想象成粗俗而又下贱的人,而你们却有高尚的思想。不过,通常说起来,人的本性是恶的。老先生,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年轻人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高兴的泪花夺眶而出,他跪倒在酋长面前,大声说:“那是你的儿子,卡埃拉姆·阿尔曼苏尔。是你将他买了下来。”  

      “对,我不这样认为,所以我感到人都是好的。”老人回答说,“我跟你们一样,在生活中,听到许多关于人的罪恶的故事,但我必须亲身经历这许多坏事,才能认为人是坏的生灵。不过我觉得,真主是聪明而正直的,他不会容忍在这美好的大地上生活着一批下贱的男女。我总是仔细思考着我的所见所闻,你瞧,我只是讲了那些坏事物,却忘了好事物。我没有注意到有人正在做善事。当然,如果社会上的人都很有道德,很有正义感,那么我一定会注意的。然而,我往往听到坏事、恶事,心里便马上记住了它们。因此,我开始用另一种眼光审视我的周围。当我看到好事也不像我原先想象的那样难以发现时,我感到很高兴。我看到的坏事越来越少,或者说很少引起我的注意了,我就这样学着热爱人,学着把他们往好处想,因此,长期以来,我很少迷失方向,总是念着好事,不再把人都看成吝啬、下贱或者丧失天良的人了。”  

      “安拉,安拉!奇迹,真是天大的奇迹!”在场的人都惊叫起来,他们急忙奔了过来。酋长却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奇怪地打量着年轻人,年轻人仰起俊秀的脸庞,注视着酋长。  

      老人说到这里,被奴隶总管打断了。总管走近一步说:“先生,亚历山大酋长阿里·巴奴高兴地看到你来到他的大厅里,他邀请你去见他,坐到他的身旁去。”  

      “莫斯塔法,我的朋友,”他对一位年老的人说,“现在,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了,不知道我的卡埃拉姆的脸上是否还镂刻着他母亲的神态?请你过来,仔细地看一看他!”  

      年轻人对这个他们视为乞丐的老人获得如此殊荣而感到惊讶不已。当老人走上前去,坐到酋长身旁时,他们拉住了奴隶总管。书生问他:“我求先知保佑你,请告诉我们,同我们一起交谈,还获得酋长垂青的老人是谁?”  

    澳门威斯尼人平台,  老人走近了,看了他很久,然后用手放在年轻人的额上,说:“卡埃拉姆!还记得你在走进法兰克人营地的时候,我送给你的一句箴言吗?”  

      “什么?”总管惊奇地叫了起来,把两只手紧紧地抱在一起。“你们不认识这个人?”  

      “我尊敬的老师!”年轻人拉过老人的手放在唇边吻着,说,“那句箴言是:一个热爱真主并有良心的人,即便身陷苦难的沙漠里,也不会孤独的,因为他有两个同伴在他身边安慰他。”  

      “是啊,我们不知道他是谁。”  

      老人听到这话,感激地抬头看着蓝天,然后把年轻人抱在怀里,把他交给酋长,说:“收下他吧!你为他悲伤了十年,他就是你的儿子卡埃拉姆。”  

      “可是,我已经几次看到你们跟他在大街上讲话。我的酋长也看到了,终于他说:‘这位老人能同他们谈话,那他们一定是些正直的年轻人。’”  

      酋长惊喜交加,他不停地打量着重新找到的儿子的脸,毫无疑问,这正是他丢失的儿子的形象。在场的人都为他感到高兴,因为他们都很爱戴酋长。每个人都像是添了个儿子似的。  

      “你还是告诉我们,他是谁!”年轻的商人不耐烦地说道。  

      大厅里好像逢上欢乐和吉祥的日子,响起一片歌唱声和欢呼声。年轻人再次详尽地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大家都称赞阿拉伯教授、国王和每一个收留卡埃拉姆的人。他们一直聚到深夜。当他们离开的时候,酋长送给每人一份厚礼,以表示对这一欢乐日子的纪念。  

      “去你们的吧,你们是在作弄我。”奴隶总管说,“能进这座大厅的人,都是受到特别邀请的。今天,老人让人对酋长说,他要带几个年轻人到大厅里来,希望原谅他的唐突。阿里·巴叔叫人告诉他,他可以随便带人进他的房子!”  

      另外,他还把四个年轻人介绍给儿子,并希望他们经常来看望阿尔曼苏尔。他决定,儿子将来跟书生读书,跟画家一起出去做短暂的旅游,向商人学习唱歌和跳舞,而另外的那个人应该为他提供各种娱乐活动。他们每人也得到一份厚礼,高高兴兴地离开了酋长的家。  

      “别让我们再蒙在鼓里了!说真的,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我们是偶然同他认识的,并同他谈上了。”  

      “这一切我们得感谢谁呢?”出门以后,他们互相问道,“除了老人,还有谁呢?当初,我们站在这幢房子前,取笑酋长,那时,谁会想到会有今天这个结局呢?”  

      “这么说,你们可以为之庆幸了,因为你们跟一位有名的学者讲过话。所有在场的人都尊重和称赞你们。这个人不是别人,他就是博学的莫斯塔法。”  

      “我们当时是很容易忽视老人的教导的,”另一个说,“或者干脆把他嘲笑一通,因为他穿得又寒酸,又破烂。谁能相信他就是智者莫斯塔法?”  

      “莫斯塔法!聪明的莫斯塔法,他就是给酋长的儿子授过课,写过许多富有知识的书,还周游过世界,阅历极其广泛的莫斯塔法?我们跟莫斯塔法谈过话了?就好像我们是自己人一样,无拘无束地谈过了,是吗?”  

      “真是奇迹!我们不是在这里大声谈过自己的愿望吗?”书生说,“有的愿意旅行,有的愿意唱歌和跳舞,还有的愿意广交朋友,而我──愿意听故事,讲故事。我们的愿望不是全都实现了吗?我不是可以读酋长的书了吗?而且不管是什么书,我都可以读。”  

      年轻人就这样交谈着,同时觉得很惭愧,因为莫斯塔法当时在东方国家里是最聪明、最博学的人。  

      “我不仅可以给他安排酒筵,安排最美好的娱乐活动,而且我也可以一起享用,不是吗?”另一个说。  

      “你们该感到自慰。”奴隶总管说,“幸亏你们不认识他,因为他不喜欢别人夸奖他。要是你们像通常夸奖男人一样,把他称做博学的太阳,或者称做智慧的星星,那么他会立即离开你们的。现在,我给你们说说今天讲故事的那些人。马上要出场的人在法兰克王国生活了很长时间。我们很想听听他讲些什么。”  

      “我呢,只要我乐意听弹唱,看跳舞,我不是可以直接前去请他的奴隶们为我服务吗?”  

      奴隶总管说了这些话。这时,轮到讲故事的奴隶站起身来,说:“老爷!我来自一个远离黑夜的地方,人们称那里为挪威,挪威的太阳不像贵国一样烤熟了这么多无花果和桔子,它只在很少几个月的时间里普照绿茵茵的大地,并且很快让大地上的树木开花结果。那是北极光照耀着一片片雪地的地方。如果你愿意,那么也可以听几首我们的人在温暖的小房间里讲的童话。”  

      “我也很满意,”画家大声说,“以前,我是个穷人,在这座城里没有立足之地,而现在,我可以周游列国,是个幸福的人。”  

      接着,他讲了两则格林童话:《小地精》、《白雪和红玫》。  

      “对,”大家说,“我们幸好听从了老人的话。谁知道,我们将来会成什么样儿呢?”  

      听完童话后,年轻人继续谈论着莫斯塔法老人。他们感到无上荣光,因为这样一位有名气的老人愿意给他们面子,跟他们一起谈话,争论,这真是十分难得的事。他们正在说话时,突然看到奴隶总管迎面走来,邀请他们一起去见酋长,说酋长有话跟他们讲。年轻人的心顿时怦怦直跳。他们还从来没有跟一位高贵的人谈过话,只是在大的社交场合里见过几面。不过,为了不至于显得像一批笨蛋似的,他们还是振作起来,跟在奴隶总管身后,朝酋长走去。阿里·巴奴坐在一只贵重的垫子上,喝着清凉的饮料。他的右边坐着那位老人,寒酸的衣服垂落在精致漂亮的坐垫上,一双简陋的凉鞋,搁在一块用波斯工艺织成的地毯上。可是,宽宽的额头、充满智慧和威严的眼睛表明他是可敬的,配得上坐在酋长身旁。  

      他们一面说,一面愉快而又幸福地回家去了。

      酋长十分严肃,老人似乎在安慰他,鼓励他。年轻人觉得,他们被召到酋长的面前,这可能是老人的计谋,他也许希望让怀念儿子的父亲跟年轻人讲一通话,从而减轻自己的心事。  

      “欢迎你们,年轻人。”酋长说,“欢迎你们来到阿里·巴奴的家!我的老朋友把你们带到这里来,我应该感谢他。可是,他没有让我早点认识你们,我又应该怪罪他。你们当中,谁是年轻的书生?”  

      “老爷,我就是!听候您的吩咐!”年轻的书生一边说,一边把双臂交叉在胸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很喜欢听故事,喜欢读带有美丽诗章和箴言的书,是吗?”  

      年轻人吓了一跳,脸涨得通红,他想起从前曾在老人面前指责过酋长,说自己如果处在他的位置,一定会让人讲故事,让人给自己读书。老人一定把什么都告诉酋长了,想到这里,他对饶舌的老人非常恼怒,朝他狠狠瞪了一眼,说:“哦,老爷!当然咯,像我这样的人,除了这样打发日子外,没有其他更好的活干。它可以熏陶情操,消磨时光。当然,各人的方式都不一样!我并没有要责怪什么人的意思,谁也……”  

      “行了,行了。”酋长打断他的讲话,又示意第二位走上前来。“你是干什么的?”他问。  

      “老爷,我是一名医生的助手,已经治愈了几个病人。”  

      “好,”酋长回答说,“你是个热爱生活的人,喜欢跟好朋友在这里或者那里聚会,喜欢心情舒畅,是吗?我一定猜中了吧?”  

      年轻人感到羞愧,他觉得被人出卖了,那一定是老人在酋长面前讲了他的坏话。他竭力镇静下来,说:“是的,老爷,我把跟朋友们愉快地聚在一起,看做是生活中的幸福。我虽然钱不多,只能以西瓜之类的可口食品款待我的朋友,可是,我们却是非常愉快的。可以想象,如果我有更多的钱,我们一起聚会的人就会更多。”  

      酋长对这样勇敢的回答很满意,他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接着,他又问:“哪一位是年轻的商人?”  

      年轻的商人毫无拘束地站了起来,朝着酋长深深地鞠了一躬,他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酋长说道:“是你?你喜欢音乐和舞蹈?你喜欢听优秀的艺术家演唱,喜欢看优秀的舞蹈家表演?”  

      年轻的商人回答说:“哦,老爷,我看出来了,那位老人为了取悦于您,把我们的傻事全告诉您了。如果这样真能让您感到高兴,那么我愿意为您服务。至于音乐和舞蹈,我倒是觉得,真正能让我感到满意的作品并不多。当然,您千万别以为我在批评您,哦,老爷,要不是您也同样……”  

      “够了,别再说下去了!”酋长大声说,一面用手势制止着,“你是想说,各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对,那边还有一个人,他也许就是那个喜欢旅游的人吧?年轻的先生,能够说说你是谁吗?”  

      “哦,老爷,我是画家。”年轻人回答说,“我一方面在大厅的壁上画山水画,另一方面在画布上画。当然,我的愿望是到国外去看看,在那里我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风景,然后再把它们画下来。一般说来,看到的和画下来的总要比凭空想象的更美。”  

      酋长打量着这群英俊的年轻人。突然,他的目光变得严肃暗淡起来。  

      “从前,我也有一个可爱的儿子,”他说,“如今,他一定也像你们一样长大成人了。你们都应该是他的朋友和伙伴,当然咯,你们中任何人的愿望都能够自行实现。他会跟那个人读书,跟这个人听音乐,跟第三个人一起邀请许多朋友,高高兴兴地一起畅叙。我会让他跟画家一起游览风景胜地,当然,他无疑会经常上我这儿来。可是,真主不愿意这样安排,我也只得心甘情愿地顺从他的意愿。不过,我有权利满足你们的愿望,你们应该心满意足地离开阿里·巴奴。你,我的博学的朋友,”他转过身来,朝著书生,继续说,“从现在起就住在我的家里,可以阅读我的藏书。你还可以添置你认为值得添置的好书。你唯一的工作就是:把你读到的好书,读给我听。你,喜欢跟朋友们欢聚在一起,你应该掌管我的娱乐活动。我虽然生活得很寂寞,又没有朋友,可是我有义务四处邀请一些客人,当然这也是我职责范围内的事。如果你愿意,你就替我张罗,而且可以邀请你的所有的朋友。注意,要用比西瓜好的东西款待客人。至于站在那边的年轻商人,我当然不会让你放弃你的生意,它会给你带来钱财和荣誉。而你,我年轻的朋友,我要让舞蹈演员、歌手和乐师们每天晚上都为你服务,随时随地地听从你的调遣。但愿你能尽情地唱歌和跳舞!而你,”他转向画家,“你应该到外国去看看,通过旅游来增长见识。明天,你就可以启程,第一次出门去旅行了。我的司库将给你提供一千枚金币,外加两匹骏马和一名奴隶。去吧,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看到什么美的地方,就给我画下来!”  

      这些年轻人惊得不知所以,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他们想俯到地上亲吻这位善良人的脚,可是他阻止了他们。“如果你们想感谢谁的话,”他说,“那就应该感谢这位智者,是他把你们的一切告诉了我。他让我结识了你们四个不同类型的快乐的年轻人,是你们给我带来无穷的欢乐。”  

      年轻人要感谢莫斯塔法老人。他谢绝了。“你们瞧,”他说,“你们是不应该匆促下结论的,我在这位高尚的人面前多说过你们什么吗?”  

      “好了,我们今天要释放一批奴隶,现在让我们听最后一个奴隶讲故事吧!”阿里·巴奴打断了他的话,年轻人连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那位年轻的奴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他身材高大,面庞清秀,双目炯炯有神,现在他站了起来,朝酋长鞠了一躬,然后娓娓动听地讲起了阿尔曼苏尔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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